殿内安静了。
钱龙锡站在殿中,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等着皇帝开口。
朱由校正在思量,朱慈烜的身影动了。
他站在韩爌身侧,仰着头,拉了拉韩爌的袍角。
韩爌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朱慈烜踮起脚尖,嘴贴在韩爌耳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韩先生,‘尧舜之政,在德不在器’,是什么意思?”
朱由校怔住了,这不是他安排的。
韩爌看了一眼皇帝,朱由校微微点头。
韩爌直起身,转向皇长子,声音放低。
“殿下,这句话的意思是——尧舜治国,其根本在于德行教化,而不在于器物。”
朱慈烜又问:“那什么是器物?”
“器物原指工具,当下引申为技艺、兵事、律法等治国方式。”
朱慈烜又想了想,眉头皱起来。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又张开。
“不在于器?”他歪着头,“那太祖皇帝呕心沥血制定《大诰》做什么?”
韩爌脸色一变,赶紧伸手捂住皇长子的嘴。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殿内死寂。
钱龙锡站在殿中,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愣了一瞬,然后扑通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臣……失言!伏乞陛下恕罪!”
他的后背湿了一片,绯红色的官袍洇出深色的汗渍。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面色不变,心里却暗爽。
有儿子就是好啊,这话别的大臣来说,绝不如幼年储君说的效果好。
同时用最朴素的方式,解决了他作为皇帝不便亲自下场解决的祖制难题
这时刑部尚书顾大章缓步出列。
他走到殿中,站在钱龙锡身侧,面朝御座,拱手,声音不紧不慢:
“陛下,钱少卿所言极是,尧舜之政,确在德也。
然《尚书·尧典》载,尧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
此非‘器’乎?
若无观测天象之器、制定历法之器,百姓何以农耕?尧舜之德,凭何实现?”
“禹治洪水,‘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此非‘器’乎?
若无测量之器、开凿之器,天下早为泽国,何来德政?”
顾大章早就看钱龙锡不爽了,照你这说法,我刑部是不是该撤销了?
他是新政最直接的受益者和推动者,这个钱龙锡天天嚷嚷法祖、守经。
但一问他具体事情,一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大理寺卿左光斗出列,走到顾大章身侧。
他的声音比顾大章高半度,带着一股子不饶人的气势:
“陛下,《周礼》详述官制、税赋、工程,《禹贡》记载地理、物产、运输。
这些皆是‘器’也!
今窑工染病即死,若真行‘德政’,当即刻闭窑,保其性命。
然钱少卿必不肯,因需煤以利国用。”
他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钱龙锡。
“可见钱公所持,非‘不要器’,乃‘只要旧器,不要新器’。
非‘不要德’,乃‘只许口头言德,不许实事行德’。”
左光斗豪不客气,直接撕开这层“德器分离”的虚伪。
他正在和顾大章一起修律,“不在于器”?
那我这些日子天天熬夜在忙什么?
两个九卿下场,殿内的气氛骤然升温。
钱龙锡跪在地上,头低着,没有说话。
礼科都给事中刘鸿训出列,他走到殿中,站在左光斗对面,拱手道:
“陛下,窑主与窑工,自有乡约行规调节。
朝廷以律法强行介入主雇之间,是破坏民间契约,徒增讼累。
且窑主惧法,或明遵暗弃,或贿赂胥吏,反生更大弊端。”
刑部的人又不高兴了,新任右侍郎袁化中出列。
他的步子很快,走到刘鸿训面前,面朝御座,声音硬邦邦的:
“若乡约行规足以保窑工性命,何以‘十窑九病’?
正因民间自治失灵,朝廷方需以法补漏。
且新法尚未议定,未尝不可重激励?非要纯以刑罚威吓吗?”
国子监祭酒李标又出列了,声音依旧带着一股子执拗,又将话题引到储君教育身上:
“陛下,储君之学,当重《四书》《通鉴》,明治国大道。
今殿下过于专注‘匠作之术’,臣恐移其性情。
将来为君,或重器轻道,沦为技术之君,而非仁义之君。”
又一个九卿下场,工部尚书袁应泰出列:
“陛下,《大学》云‘致知在格物’。
殿下格‘窑工痨病’之物,而得‘保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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