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扬皇帝天恩,要称贺皇子巡陕。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朱慈烜站起来了。
高时明愣了一下,南居益也愣了一下,所有官员都愣住了。
不合礼制。
朱慈烜站在那里,略有些紧张。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声音不大。
“离京之前,父皇召见。
父皇说:乔巡抚殉国了,南阁老功成名就,不畏己身,花甲之年日夜奔波。
陕西上下文武,无不心神紧绷,朕深念之。”
官员中有人微微抬起头,又迅速低下。
朱慈烜继续说:“父皇说:陕西文武皆能臣干吏,陕西大事尽可托之。”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尽力咬的清晰。
“予年幼,力有不逮,难助诸卿实务。
今惟亲至此地,愿以一身,慰抚兆民,安三秦父老之心。”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张纸方从哲都不知道,是皇帝单独给他的。
展开,看了一眼,开始念:
“陕西巡抚乔应甲,朕之肱骨,西北庭柱,身陨于安化沼泽,朕痛之。”
有人肩膀抖了一下。
“陕西巡按御史高推,代天巡狩,恪尽职守,朕心甚慰。”
高推跪在第三排,头低着,一动不动。
“陕西按察使袁一骥,铁面无私,陕西律法之屏障。”
袁一骥跪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
“陕西布政使杨鹤,虽有书生意气,然从不畏险、不贪功……”
杨鹤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西安知府文震孟,亲赴渭南田间,以致伤寒卧病月余……”
文震孟伏在地上,没有声音。
“兵备道凌义渠,不畏权贵,厉行律法,保境安民,朕门生之冠。”
“长安县令梁鼎贤,日夜值守于棚户……”
“咸宁县令宋槃,虽有过失,然不能掩其功,朕俱能体谅。”
宋槃捶着地面,失声痛哭。
“安化县令张斗耀,治下严苛,俱不得已也……”
名单很长,有的人在场,有的人不在。
有的人在庆阳的河工上,有的人在延安的粮仓里,有的人在榆林的路上。
皇帝都记得,每一个名字,每一件事。
咸宁县令宋槃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声音嘶哑:
“陛下圣恩——臣万死——臣万死啊——”
他的额头磕在砖地上,一下,又一下。
文震孟伏地不起。
他的病还没好,身子瘦得与在京城时判若两人,官袍空荡荡的,肩膀在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鹤跪着,泪流满面,嘴张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南居益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得见,身后的叩头声、哽咽声,他都听得见。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握得很紧。
今上登基以来,严刑峻法,整肃吏治,改革内政,尊威无上。
他们这两年来深陷陕西大旱的漩涡之中,无不战战兢兢。
唯恐有负天子,有负治下百姓。
但是现在他们知道,皇帝想着他们,他们的事情皇帝知道,都记着。
朱慈烜念完了,他把纸折好,重新塞进袖子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叩头。
他想起在庆阳见过的那些倒在路边的老人。
想起那些在干涸的河床上挖土的河工,想起那些排着长队打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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