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西安。
天色刚亮,进城的人就发现,今天的西安和昨天不一样了。
长乐门外的骑兵不见了,永宁门外的也没了。
安定门、安远门——四座城门的骑兵,一夜之间全部撤走。
只剩下巡检司的人,穿着青黑色制服,站在门洞两侧,腰里别着刀,手里拿着告示。
告示是新的,白纸黑字,贴在城门边的墙上,墨迹还没干透。
几个小吏站在告示旁,举着铁皮喇叭,一遍一遍地喊:
“所有来西安求生者,按聚集地、原户籍地划分四营!各营自行推举会首!”
声音在晨风里飘散,被城门洞里穿堂的风卷走,又卷回来。
“当选会首者携各营名册,三日内前往知府衙门报到!
官府按人数发给木料、水泥、石灰,自行于西安四门外关厢空旷之地搭建临时安置所!”
“非在册者,不得入住安置所!
在册人员,两月内或自寻营生,或应征官府大工!
两月后仍无营生者,逐出安置所!”
“巡检司定期核查,若有隐瞒一人,会首杖二十!
隐瞒三人以上者,会首发往关西劳役!不能推举会首者,全部发往关西劳役!”
喇叭声在城墙下回荡。
蹲在墙根的人慢慢站起来,靠在墙角的人伸直了脖子。
躺在石板地上的人睁开眼,看着那张告示,看着那些字。
有的认字,有的不认,都在听。
安远门内,一群汉子蹲在墙根。
他们衣裳看不出颜色,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
有人裹着破棉袄,有人光着膀子,有人脚上的鞋子露着脚趾头。
他们蹲在那里,像一排晒干的泥塑。
告示念完了,喇叭声停了。
城门洞里又恢复了嗡嗡的人声,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运粮的商人神色紧张。
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子挠了挠散乱的头发,开口了:
“官府这告示撒意思嘛?自己推选,咋个选?”
没人回答。
一个中年男子靠在墙上,眯着眼想了想,说:
“这是不想管了吧?让咱自个儿管自个儿?”
旁边有人接话:
“可是咱这天天睡墙根,等官府发那些红薯干、麸皮饼子也不是个事啊?”
“是啊。”另一个人说,声音闷闷的。
“天天这么躺着,还不如在家呆着呢,在延安也发这个啊。”
一个瘦小的汉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不会把咱聚一起剿了吧?过去官府对付流民一直这么干。
咱这些贱命在官老爷眼里算个啥。”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色变了。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不会吧,那兵不都撤了吗?真要剿了,撤兵干嘛?”
沉默了片刻。
有人开口:“要不咱也选个人去看看?”
“张大哥平时最仗义,力气大,从不欺负人,我选张大哥做会首。”
几个人顺着声音看过去。
人群后面,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蹲在墙角,低着头,像没听见。
“我也是,我看小张可以,识字。”
那人抬起头,瞪了一眼。
“滚蛋!莫要害老子。没听告示说吗?以后你们找不到营生,我就得发配劳役。”
“俺们咋会呢。”旁边的人赔着笑,“要是懒汉,在家呆着不好吗?”
“是啊,张大哥你不是一直想考京师军官学院吗?
当会首能见到官老爷,说不定有好处,你才二十有二,有机会的。”
“是啊,献忠,有体面日子过,谁乐意跟乞丐似的。”
“滚滚滚,老子不干。”
张献忠把脸别过去,看着城墙上的砖缝。
但没人听他的。
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推推搡搡。
有人把他的破包袱捡起来,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
“张大哥你就别推了”。
他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瞪了一眼,又被人群推着往前。
最后,张献忠还是被推了出来。
他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一本刚写好的名册,纸是借的,字是他自己写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揣进怀里,往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
其他几座城门,也陆续选出了会首,各自拿着名册,往知府衙门去。
文震孟亲自出面,一个一个谈。
安置所建在哪里,用什么材料,多少人一间,每天发多少粮食,生了病怎么办。
谈完一个,签一份条例,盖一个章。
第二天,官府果然发了水泥、木料和石灰。
四座城门外,关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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