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开始有人搭棚子。
有人和泥,有人砌墙,有人搭梁。
有了活干得流民,也安稳了起来。
四月初五,总督行辕拔营。
车队从西安出发,往西北去。
朱慈烜的队伍混进总督行辕的属官里面,不显眼。
这是南居益必须要坚持的,皇长子微服也罢,公开也罢,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朱慈烜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着西安的城墙在身后慢慢变小。
最后变成一道灰线,消失在尘土里。
南居益骑在马上,走在车队前面,方从哲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闭着眼养神。
曹变蛟带着侍卫,前后策应,骆养性带着锦衣卫的人,散在四周,不远不近。
往北走,天越来越干。
风从塬上刮过来,卷着黄土,打在车厢上,沙沙作响。
路两边的田里,麦苗稀稀拉拉,灰绿灰绿的,叶子耷拉着,像被火烤过。
偶尔看见有人在地里翻土,弯着腰,一下一下,慢得很。
进了庆阳,天地变了颜色。
不是一种颜色——是天是灰黄的,地是灰黄的,远处的山也是灰黄的。
太阳挂在天上,白花花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光刺眼,没有暖意。
风不是吹的,是滚的,贴着地皮,卷起尘土。
一卷一卷,从塬上滚下来,从沟里钻出来,从干涸的河床上窜过去。
当地人管这个叫“旱龙”,说它经过的地方,连石头都能干裂。
“旱龙”从车队旁边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哭。
朱慈烜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
他看见干裂的土地,裂开的口子能塞进拳头。
他看见枯死的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像烧焦的手指。
他看见村庄——不,不是村庄。
是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没有人烟,没有炊烟,连狗叫都没有。
安化县到了。
县城还有人气。
城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但都是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棍子,慢慢地走。
年轻人不见了,壮年人也不见了。
有的逃荒去了西安,有的逃亡山西,只有老人躺在家里,等着每天那点赈济的粮食。
城外,马岭河干了。
河床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翘起来,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河底还剩几个水坑,水是浑黄的,上面漂着枯草和羊粪蛋。
百姓排着队,拎着桶,蹲在坑边,一瓢一瓢地舀。
舀上来的水是泥浆,要澄很久才能喝。
河工们在干活。
一群男人,光着膀子,在干涸的河床上挖土。
他们浑身都是土,头发是灰的,脸是灰的,连眉毛都是灰的。
有人挖,有人挑,有人用木板把土压实。
太阳晒着,风刮着,尘土扬着,没人说话,只有锄头挖进土里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深井边排着长队。
井口很小,只容一个桶下去。
打水的人一个接一个,把桶放下去,摇上来,倒进自己的桶里,挑着走。
井水是清的,但很少,打几桶就见底了,要等很久才能再渗出来。
通往县城的官道边躺着一个老人。
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闭着,腿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得了痢疾,要前往官府赈济的医馆,但是没有青壮带着,根本走不远,倒在了路上。
朱慈烜看见了他。
也看见那些排队打水的人,看见了那些在河床上挖土的河工。
看见了那些灰扑扑的村庄和干裂的土地。
他的眼睛红了,鼻子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
然后他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在抖,小声喊着“父皇”、“母后”。
马车继续往前走,他把袖子放下来,脸上还有泪痕。
他又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那具尸体被巡逻的人拉走掩埋,不埋会引起疫病的。
抬担架的人念叨:“又是一个,唉。”
“没办法,家里儿子都走了,医官就那么多,也就能铺在县城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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