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太原城。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像浸了水的宣纸,慢慢地洇开。
街巷里还黑着,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屋檐下,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昏黄。
驿馆的后院里,朱慈烜踮着脚尖,从房间里溜出来。
他胡乱抹了把脸,抓了抓头发,把一顶羊毛毡帽扣在脑袋上,又摸进隔壁的房间。
“快,都起来,趁方先生没起,我们出去转转。”
他压低声音,推了推还在被窝里的贺秉钧。
贺秉钧一骨碌爬起来,眼睛还闭着,人已经站地上了。
沐天波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有些犹豫。
“殿下,这不好吧,皇后说了,不能单独跑出去。”
朱慈烜咳嗽一声,背着手,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咳,天波侄孙,我是你长辈,你怎么能不听长辈话呢?”
沐天波愣住了:“殿下,这侄孙……从哪来的啊?”
朱慈烜理直气壮:
“父皇说了,从黔宁王是太祖皇帝养子,从他那里论,你是我侄孙辈。”
沐天波掰着指头算了算,好像还真是这么个论法。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贺秉钧已经套上靴子,从床头摸出自己的小马鞭。
“我去牵马。”
七岁的蒙古孩子,步子利落得很,一转眼就消失在门口。
骑马和射箭是蒙古“男儿三艺”的基础,训练从童年就开始了。
七岁的他已经有自己的小马,能独立控缰、平衡、小跑,甚至参与简单的放牧。
他近年刚入京,是皇长子伴读里唯一不坐马车的。
一刻钟后,三个孩子牵着两匹小矮马,鬼鬼祟祟地溜出驿馆侧门。
那不是小马驹,是蒙古矮种马,早已传入大明北方,一直被看作劣马。
但个子矮、性子稳,正好适合孩童骑乘。
驿馆二楼,一扇窗户后面,曹变蛟放下手里的《汉书》,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转头对身后的侍卫说:
“通知方先生,我先跟着。”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离去,曹变蛟披上外衣,大步走出房门。
出了驿馆,东方微露鱼肚白,星辰渐隐,但街道仍靠零星灯笼与屋内油灯照明。
春寒料峭,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在脸前飘一飘就散了。
远处传来汾河的水流声,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鸡鸣犬吠,偶尔有马蹄声从主街上经过,是早起的货商在赶路。
太原各城门刚刚开启。
菜农挑着担子陆续进城,担子里是早春的绿叶菜——韭菜、菠菜、小油。
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
有的专供鼓楼街的晋商酒楼,有的挑到南关的“定期集”零售。
脚步匆匆,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三个孩子牵着马,沿着街边慢慢走。
走到太原城东北,远远看见一片巍峨的宫墙,晋王府。
说是府,其实更像一座城中之城。
朱红的围墙一眼望不到头,墙顶覆着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王府东门,体仁门,门楼高大,檐角飞翘,比寻常王府的气派多了。
体仁门前,此刻却围着一大群人。
不是来闹事的——是菜农,挑着空担子,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口。
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晋王谕,兹仰体皇仁,敦行教化,矜恤民瘼。
本月内,每日卯时之前,太原百姓凭户贴,每户可领取杀虫水一桶。
过时不候,不得喧哗。”
几个王府的管事在维持秩序,手里拿着名册,一户一户地登记。
领到杀虫水的农人把桶挑上肩,匆匆往城外走。
还有人没领到,在人群里伸着脖子往前看。
朱慈烜凑过去看了两眼,微微惊讶:“晋王叔送东西?”
沐天波看了看人群:“看样子是的。
听说晋王府开煤窑、做杀虫水,这两年挣了不少,赈济一下百姓也是应该的。”
贺秉钧指着那块木牌:“卯时之前?这是为什么?”
沐天波年纪大些,想了想:
“我估计是怕有人贪便宜。
富户是不会起那么早来领这么点东西的,他们田多,这么点也不够用。”
朱慈烜一愣:“晋王叔还挺聪明的嘛,没父皇说的那么笨。”
沐天波和贺秉钧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藩王地位崇高,这话皇长子可以说,他们不能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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