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凌晨。
寅时末刻,贡院外的街道还笼罩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敲着。
贡士们已经换好了衣袍——青罗袍,皂色缘边。
这是礼部统一发给新科贡士的礼服,在廷试这一天才能穿。
二百六十人,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排成两列,从长安左门进入千步廊。
千步廊很长,两侧是高高的廊庑,红柱青瓦,一眼望不到头。
廊下每隔十步挂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晕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没有人说话。
廊庑两侧的官署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
六部的吏员,各寺的官员,有的站在门口,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经过。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他们与“未来同僚”的初次交集,无声,却意味深长。
走在队伍前排的是几个南方举子,步子很稳。
后面有人脚步有些乱,大概是紧张,再后面,有人低着头,只盯着前面人的脚跟。
这是绝大多数举子一生中唯一一次踏入皇宫核心区域。
从这里走过,就是“天子门生”,荣耀在此,压力也在此。
希福走在队伍中段。
他三十多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是辽东女真人常见的面相。
但他穿着青罗袍,束着发髻,举止和周围的汉人举子没有分别。
他目不斜视,盯着前方,但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
他是整个女真族第一个中进士的人。
科举登记的名字叫南祉丰。
既符合女真语“希福”的原意,又有古典出处——《后汉书·班固传》:“祉福丰阜。”
他的兄长硕色,和他一起来到京师,硕色落榜了。
放榜那天,硕色在会同馆坐了一整夜,没有说一句话。
南祉丰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对面,陪着他。
此刻他走在这条御道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想起兄长,想起苏阳城的老屋,想起那些还在渔猎的族人,他不能出错。
他的右侧,一个高大魁梧的年轻人也在往前走。
步幅很大,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豪迈,但此刻刻意压着,跟着队伍的节奏。
鄂齐尔图,朔方来的。
准确地说,出自“黑山旗”,是原内喀尔喀五部之一的翁吉剌特部的台吉。
汉名叫凌锟铻,“锟铻”是古书中的宝剑名,亦指金刚石。
《列子·汤问》里说:“锟铻之剑……用之切玉如切泥。”
他是漠南第一个进士,师从原朔方布政使陈子壮。
此刻他面色平静,但攥着袍角的手指微微发白。
队伍经过端门。
端门两侧的廊庑里,挂着历代首辅的画像。
晨光还没完全亮,画像隐在暗处,只能看见轮廓。
人群中的张同敞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看见了那幅画像。
不是整幅,只是画像下端的一角。
他太熟悉那个人了,脚步慢了一瞬,随即被身后的人流推动,不得不继续前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幅画像,直到它被廊柱挡住,消失在转角处。
碍于礼制,他不能停留,他低下头,嘴唇微微翕动。
队伍继续往前走。
卯时,奉天殿广场。
晨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殿顶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广场上已经摆好了二百六十张考桌,朱漆桌面,整齐排列,像棋盘。
考桌上放着笔墨,砚台里已经磨好了墨,淡淡的墨香在晨风里飘散。
贡士们按序站在考桌后,面北肃立。
奉天殿的殿门还关着。
鼓声响起。
皇帝穿皮弁服,乘舆而来,前后仪仗,左右侍卫,翰林官、读卷官随行。
御座设在殿檐下,丹陛之上。
皇帝升座。
“拜——”
礼官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全体官员、贡士,同时跪地,行叩拜礼。
二百六十个青罗袍的身影伏下去,像一片青色的海浪。
“兴——”
众人起身。
礼部尚书孙慎行出列,走到御前,跪接策问题目。
他双手捧着那道黄绫封面的题纸,退后三步,转身,走到丹墀前,站定。
他展开题纸,高声宣读:
“《问王道之实与中兴之基》”
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字字清晰。
“朕承祖宗鸿业,宵旰八载……
然《书》云‘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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