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拜完毕,他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等待。
伞盖下,朱慈烜有些手足无措。
他转头看向韩爌,小脸上写满求助。韩爌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眼神鼓励。
朱慈烜深吸一口气,稚嫩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仪仗前格外清晰:
“孙……部堂。”他努力回忆韩爌教的话:
“父皇说你是忠臣,命我……迎接你。”
孙传庭没有起身:“臣谢陛下隆恩。”
高时明上前一步,从周希圣手中接过敕书,展开。
老宦官的声音温和却穿透,在秋风中悠悠传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承洪基,统御万方,夙夜孜孜,惟在安攘。
迩者北鄙未宁,西陲多警,河套、青海之地,寇盗频仍,边氓罹患。
兹特简股肱重臣,委以专阃,冀靖疆圉……”
敕书很长。
文辞古雅,骈四俪六,历数孙传庭四年来的功绩:
平定河套,收复青海,俘馘渠魁,安靖西陲。最后是封赏:
“特晋尔为光禄大夫、少师兼太子太保,锡之诰命。”
“麟阁图形,允表山河之誓;龙章锡爵,益彰柱石之勋……”
高时明念得很慢,秋风卷着敕书的边缘,明黄色的绸缎轻轻颤动。
孙传庭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褒奖之词。
西北的风沙、河套的血战、青海的雪夜……
想起这四年时光,他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克制住了。
“臣孙传庭”当敕书念毕,他再次叩首,额头重重触地。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爌再次俯身,在朱慈烜耳边低语。
孩童想了想,开口:
“孙部堂……平身。”
“臣遵旨。”
孙传庭这才起身,站直身体,目光终于抬起,看向伞盖下的皇长子。
三岁的孩子正睁大眼睛看他,好奇,又有些怯生生的。
“拜见韩阁老。”孙传庭向韩爌拱手。
“伯雅辛苦了,入城吧,陛下在等你。”
韩爌说完,仪仗开始移动。
金辂被驭手缓缓驱动,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辘辘声响。
韩爌翻身上马,走在金辂旁侧。
孙传庭也上马,跟在后头,与金辂保持三丈距离。
队伍向着城内行进。
孙传庭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
京城变了。
街道都铺了一层灰色的硬面,他听往来的官员说这叫“水泥”。
路面平整坚实,马蹄踏上去声音清脆。
两侧有整齐的排水沟,街道很干净。
不是那种因为皇家仪仗临时打扫的干净,是真正的、长期维持的整洁。
偶尔有百姓在远处围观,被锦衣卫拦在外围。
多数人穿着体面,面色红润,看见仪仗时纷纷行礼。
不像过去那样,有些百姓连鞋都没有,眼神里也没有过去的惶恐,更多是好奇与敬畏。
这就是他为之奋战的大明。
孙传庭又想起西北逐渐安定的生活、开始学习汉话的蒙古孩子……
四年,大明真的在变。
正想着,金辂的窗户忽然开了。
一只小手伸出来,扒着窗框,朝后招了招。
孙传庭一愣,随即催马上前,与金辂并行。他微微侧身,看向车内。
朱慈烜趴在窗口,小脸仰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孩子似乎忘了紧张,只剩下好奇。
“孙……先生,”朱慈烜问,“西北好玩吗?”
孙传庭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西北的风沙、苦寒、血战……但在孩子眼里,只是一个遥远的地方。
“那里很美,”他温和地说,“现在也很安宁。”
朱慈烜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安宁”是什么意思。
但他马上忘了这个问题,又问:
“西北远吗?”
“有些远。”孙传庭想了想,“骑马要……一个月。”
孩童的小脸上露出遗憾:“我不会骑马。”
孙传庭失笑:“殿下还小,将来会学的。”
“父皇说我会长大,”朱慈烜很认真,“长大了就能骑马,就能去西北看看。”
孙传庭正要说话,金辂却轻轻一顿——到鼓楼了。
这里是分道处。
皇长子要回宫,孙传庭要去会同馆更衣,然后入宫觐见皇帝。
韩爌勒马,准备引导金辂转向。
朱慈烜忽然又扒住窗口,小脸绷紧,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看向孙传庭,很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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