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和以前不一样了。”
阿努金点头:“是不一样。
昨天我去街上转,看见好多铺子——卖布的、卖茶的、卖铁器、卖肥皂的。
还有卖那种……叫什么来着,对,蜂窝煤的,黑乎乎的块子,比牛粪耐烧。”
“种地的人呢?”
“多。城外田里,蒙古人、汉人都有,一起干活。
我听见几个老牧人在说,现在放牧按‘四季轮转’。
太仆寺划了草场,哪儿草好去哪儿,不打架。
愿意种地的就去开荒,新开的田三年不交税。”
阿努金顿了顿,压低声音,“台吉,我还听说……孩子读书不要钱。”
衮布抬起眼。
“社学,官府办的,教读的俸禄官府出。
蒙古孩子也能去,学汉文、算数,还教《大明律》。”阿努金声音更低了。
“我打听过,归化城里四座社学,一座县学,一座府学。
城外每个大点的部族聚居地,都有社学,蒙古包当教室,是牧民自己凑材料建的。”
衮布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些孩子,那些干净的脸,那些挺直的脊背,那些捧着纸书的小手。
草原的孩子,本该在马背上长大。
五岁学控缰,七岁学射箭,十岁就能跟着父兄出征。
他们的手该握刀握弓,不该握笔。
他们的眼睛该盯着地平线上的烟尘,不该盯着纸上的墨字。
可现在……
“他们愿意吗?”衮布问。
阿努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遇见一个老牧民,他孙子在社学念书。
他说,以前草原上,十个孩子能活五个就是长生天保佑。
现在孩子能吃饱,能穿暖,还能识字。
识字了,将来也许能去县学读书,考科举做官、考军官学院。
上不了也能去衙门当个书吏,或者去学医。
不用从小就放羊,一辈子风吹日晒,病了等死。”
衮布没说话。
他推开碗,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
晨光已经亮了些,街上有行人走动。
赶着牛车毛皮的车夫,行走的商铺伙计。
远处,社学的窗户里,孩子们还在念书。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衮布看着,听着,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
这不是他熟悉的草原。
草原该有辽阔的天空,无垠的草浪,奔驰的马群。
毡帐上升起的炊烟,风中传来的马头琴声和长调。
可现在,这里有了土坯房,有了玻璃窗,有了社学。
有了念汉文的孩子,有了需要花钱买的馒头,有了能报销的票据。
也有了……安宁。
那种深入骨髓的、寻常百姓过日子该有的安宁。
“台吉,”阿努金在他身后轻声说,“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京城?”
衮布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
“吃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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