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身上刻着八个篆字:如朕亲临,先斩后奏。
“本官是奉旨——”他声音陡然沉肃,如金石掷地,“废除盐政。”
堂内死寂。
袁世振呆立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他怔怔地看着那柄令箭,看着张泼肃穆的脸,看着窗外被秋风吹得飒飒作响的梧桐。
废除盐政。
不是整顿,不是改革,是废除。
他用了半生精力去维系、去修补、去试图拯救的这套体系。
在皇帝眼中,已经连修补的价值都没有了。
“可是……”他声音沙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废除盐榷,百姓吃盐怎么办?谁去采、去煮、去卖?
盐政上下数千官员胥吏,他们的去处……”
张泼这次没有愤怒。
他缓缓收起令箭,重新用黄绸裹好,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抬头,看向袁世振,眼神里竟有一丝悲悯。
“抑之兄,”他轻声说,“你读史书,可读过宋代河北盐政?”
袁世振茫然。
“宋代河北没有官盐。”张泼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秋风吹进沉闷的堂内。
“当时的辽国也没有榷盐。那里的百姓,缺盐了吗?”
他转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传来:
“盐是天地所生,不是官府所赐。百姓需要盐,自然有人去采、去煮、去卖。
官府要做的,不是垄断,是确保盐质、平抑盐价、惩治奸商。
废除盐榷,百姓只会活得更好。
想买谁的盐就去买,谁好、谁便宜就买谁的。
不会再被官盐盘剥,不会被盐枭勒索,更不会为了吃口盐,就去借印子钱!”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至于盐政官员……没有贪腐劣迹的,朝廷自会重新选用。
抑之兄,如今朝廷缺能吏,漠南新设朔方布政司。
辽北新设两省,台湾开府,五大港口筹建……官员缺口巨大。
只要肯做事、能做事,还怕没有去处?”
“若是贪腐的——”
张泼目光一冷:
“那就交三法司,依律论罪。该斩的斩,该流的流,该抄家的抄家。
陛下说了,新政要推行,旧疮就得剜干净。”
袁世振再无言。
不过三年,不过换了天地。
原来他苦心筹划的纲法,他试图在腐朽体系中开辟的“新路”。
在朝廷眼中,不过是旧屋梁上多刷一层漆。
而朝廷要做的,是推倒旧屋,另起高楼。
他缓缓转身,向堂外走去。
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絮上。
绯红的官袍在秋风中微微颤动,那象征权势与地位的色泽,此刻显得……不合时宜。
就在他要迈出门槛时,张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抑之兄。”
袁世振停步,没有回头。
张泼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希望你那纲法,真的是为朝廷盐课着想,而不是……”
他顿了顿。
“……而不是为了别的东西。”
袁世振肩头一震。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背脊。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高官尊严,一步一步,走出了钦差行辕。
暴雨停歇,门外秋阳正烈,照在他脸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仰头,望向湛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
盐课……朝廷不在乎了。
他们最大的倚仗,他们与朝廷博弈的筹码,他们维系这套腐朽体系的最后理由。
原来在皇帝眼中,在孙承宗眼中,在这位刚直如刀的老友眼中,早已轻如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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