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婉心知这是试探,亦是后宫女子惯常的机锋。
此刻,众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
乔婉微微垂眸,语气谦和道:“怡嫔过誉了。臣妇只是依朝廷章程行事,一应药物钱粮,皆是圣上恩典,官府调度。流民所求,不过一线生机与公道。”
“朝廷给了他们生路和归家的希望,他们感念的,自然是圣上的天恩浩荡,臣妇岂敢居功?”
“至于门前谢恩,实乃百姓淳朴,知恩图报,臣妇唯有感激,更觉责任重大。”
乔婉将功劳全数归于圣上和朝廷,自己只居执行之位,态度恭谨,滴水不漏。
既未得意忘形,也未过分自谦到虚伪。
德妃却似乎不太满意这四平八稳的回答,用帕子掩了掩唇,轻笑一声:“燕王妃过于谦逊了。这功劳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圣上金口玉言都嘉奖了,史馆都要记上一笔呢。”
“说起来,燕王妃身为后宅女子,却有这份能耐,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倒显得我们这些后宫女子,越发无用了。”
德妃说着,又抚了抚肚子,语气里那股酸意和隐隐的挑拨,几乎不加掩饰。
皇后放下茶盏,言语间带着训斥:“德妃慎言。燕王妃有功于社稷,乃朝廷之幸。后宫与前朝,各司其职,何来无用之说?”
“你如今首要任务是安稳诞下皇嗣,为圣上开枝散叶,亦是功劳。”
皇后先敲打了德妃,又转向乔婉,语气缓和:“燕王妃不必理会这些,你做得很好。府中有你操持,圣上与本宫都放心。”
乔婉立刻起身:“皇后娘娘教诲,臣妇谨记。德妃娘娘身怀龙裔,乃国之祥瑞,臣妇万万不敢相比。”
太后人老成精,岂会不懂这些妃嫔话里的机锋?只是懒得多管。
见乔婉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保全了所有人的颜面,又牢牢守住了自己的位置,心中越发满意。
“好了,”太后出声,结束了这场无形的交锋,“燕王妃留下,陪哀家说说话便好,你们若无他事,便都散了吧,让哀家也清静清静。”
皇后率先起身:“是,臣妾等告退。”
德妃及其他妃嫔也只得跟着行礼退下,毕竟谁也不敢在太后的面前造次。
待妃嫔们离去,殿内顿时清静下来了。
太后又拉着乔婉说了些家常闲话,问起江砚的功课,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乔婉一一恭敬回答,气氛温馨融洽。
约莫又坐了一炷香时间,乔婉才适时告退。
刚走出慈宁宫不远,乔婉便被一位眼神精明的宫女拦住了去路。
那宫女上前福身,恭恭敬敬道:“奴婢给燕王妃请安。皇后娘娘有请,请王妃移步凤仪殿一叙。”
乔婉心念微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温和颔首:“有劳姑姑带路。”
凤仪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陈设比慈宁宫更显华贵威仪。
皇后端坐于正殿主位,手里端着盏雨过天青的茶盏,似乎在专程等候。
乔婉依礼叩拜。
皇后放下茶盏,笑容亲切地抬手:“燕王妃快快请起,赐座。在本宫这里,不必如此拘礼。”
语气比在慈宁宫时更显亲近。
宫人搬来绣墩。
乔婉谢恩后坐下,姿态依旧恭谨。
皇后先是温言询问了太后留她说了些什么,可还习惯宫中的规矩,话语间透着长辈般的关怀。
乔婉一一答了,言辞恳切,感念太后慈爱。
寒暄片刻,皇后话锋微转,这才隐隐约约说到了正事。
“今日在太后那里,燕王妃也瞧见了,德妃年轻,性子骄纵些,又怀着龙嗣,说话难免失了分寸。”
“本宫身为中宫,总需包容一二,只是有时也觉得心累。”
皇后看向乔婉,目光微微闪烁。
“说起来,燕王即将南下治水,为国分忧,本宫与皇上皆是放心的。”
“只是这京城里,有时候也未必全然太平。”
“你独自在京,既要操持王府,又要应对各方,着实不易。若有难处,或听了什么不当的闲言碎语,大可来与本宫说说。”
这番话,拉拢之意已十分明显。
乔婉心中了然,皇后这是见她圣眷正浓,又明显与德妃不睦,想将她乃至燕王府的力量,拉入自己的阵营,以稳固后位,抗衡日益得宠且有孕的德妃。
于是,乔婉微微垂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逊:“皇后娘娘垂爱,臣妇感激涕零,只是娘娘母仪天下,操持六宫,辛苦备至,臣妇岂敢以些许微末小事烦扰娘娘清静?”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皇后脸上的笑容未变,心中却有些不虞了。
哼。
好一个以退为进。
看样子,她哪里是个只知道调香理家的商户女?分明是个极懂进退的厉害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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