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方丈室的长廊站满守卫。现今的少林弥漫着肃杀之气,庄严祥和早不复见,尸体虽然被搬走,但血迹填满青石砖缝隙,四院围墙与大雄宝殿阶梯上满是乌黑血渍,望之触目惊心。
大雄宝殿后的诵经佛堂,至今仍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守卫弟子都被留在廊道入口,显然里头在谈要事。
“谁在里面?”萧情故询问守卫。
“是觉明、觉广两位大师。”
萧情故点点头,径自走进院子,他是觉如弟子,不需通报。
方丈室里传来激烈的争执声,萧情故停在门外,静静听着师父发脾气。
“什么意思?!”觉如暴怒,“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好意思告老?!”
“少林遭劫,贫僧心灰意冷,无心政事。”是觉明的声音。接着是觉广说道:“方丈有三山五岳相助,何必为难两个老人?”
“他娘的少阴阳怪气!”觉如怒斥,“你们怪我不该请华山、嵩山帮忙,就不想想要不是觉见唱了这么一出难听的戏,我会拆戏棚?老严在弟子面前丢尽颜面,你们硬要让他下不了台,真当他不敢杀你们!苏亦霖是救你们,才把你们关回大牢。”
觉广道:“你纷纷争夺醉中看,步步相挨各自难,我拂袖从此去,没入云山深。缘分已尽,一别两清不也甚好?”
“觉广,我们几十年交情,你这时候还要损我?”
“别谈交情,贫僧害怕。”萧情故猜测觉广大概挥手打断师父说话,只听觉广道,“咱们这群老僧十有八九都死在有几十年交情的人手上,方丈千万莫提交情,交情越深,死得越惨。”
“你修行这么多年还怕死?现在少林有难,僧人自当护法,你拂袖而去,不觉愧对佛祖?”
“贫僧就是怕佛祖。”觉广道,“方丈拿两山换两山,少林少了半壁江山,这能算中兴少林,古往今来大概也就石晋肯认了。”
觉明道:“贫僧只是普通人,不是呐喊助威的旗,方丈,你怎么使劲摇我,那也是不透。”
觉如之所以执意要留两僧,盖因当初引进嵩山一派引得不少正僧不满,觉空又让正僧最不反感的觉闻当方丈,起兵时便有不少正僧弟子两头观望,不愿追随觉如。之后兵凶战危,觉如拉来华山相助,严非锡在少林大肆劫掠,这些帐都得算在觉如头上。
觉明、觉广是文殊院住持,文殊院讲经传武,地位超然,乃是大雄宝殿下第一院,两僧虽不知变通,却孚有众望。眼下觉空身亡,俗僧士气大丧,有他二人号召,觉如能更有公信力,吸引更多正僧靠拢,正是铲除俗僧的大好时机,哪怕两僧不肯出面也不能走,他们一走不就表明连觉明、觉广两位文殊院住持都不认觉如功绩?
觉如怒道:“华山与嵩山那边我自有主张,现在许多正僧不肯服我,你们是文殊院住持,只管留下,不想管事就不管,出个名头,少林需要你们!”
觉明道:“你难道还想反悔不成?”
“说不上反悔,往后的事谁知道?”
“那也是有背信弃义的打算。”觉明叹了口气,“看来少林的名声在觉空手里还不是最差的,往后还得更糟。”
觉广道:“想赖帐,华山嵩山会由得你?你说严掌门处置不当,只让了孤坟地给他,以为保住了白马寺以东,实则是丢了整个晋西。”
觉如道:“孤坟地现在乱成一锅粥,拿了也管不住,让老严去烦恼,我跟老严撕破脸,不就为了保住晋东在咱们掌握之中。”
觉广道:“退一百步说,晋东都不是你保下的。上个月觉空在时,佛都还有十几万居民,现在说十室九空都是溢美,晋东是拿佛都子民产业跟几千少林弟子的性命换来的。”
“那些都是末节!少林正乱着,先拨乱才能反正!”觉如大声道,“留下来帮我,你们说的这些事,等驱赶完俗僧,咱们一件件解决!”
觉明叹了口气:“觉如,你也说了正僧不服你,难道没想过我们也不服吗?”
“你们有什么好不服的?!”觉如怒吼,“是我把你们救出来的,你们连知恩图报也不会吗?!了证滚哪去我管不着,觉字辈有分量的还剩下几个?现在少林危难,你们不担起护法大任,还想扯我后腿?!”
“在牢里时,觉闻善待我们,说是为了救我们才答应觉空当方丈的,贫僧该先谢觉闻吗?”觉明叹道,“好好的少林怎被你们整得这般乌烟瘴气?”
这段话听得萧情故倒抽一口凉气。
觉广道:“觉如,你该当自省,想想到底哪出了毛病,以致众人不服。”
觉如怒吼:“我有什么毛病?我的毛病就是你们!你们他娘的什么事都理所当然,就是一群白眼狼!”
“我等既是野狼,那就放归山林,各安天性也好。”觉广并未动怒,“方丈,往后各自修行,各自安好。”
萧情故知道该打断这场谈话了,敲了敲门:“师父。”门开了,觉明与觉广走出,萧情故恭敬问好,两僧微微颔首便自去了。
>>>点击查看《天之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