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取银两,每回等银票送来总要耽搁几天,文若善自觉不事生产,父母尚在而远游已是不孝,写信向家里索要旅费更是惭愧,总觉得自己像个纨裤子弟,日日向父兄索讨,因此也从不写要多少,估计二哥琢磨到他这心思,每回寄来的银子并不多,让自己多写几回家书,也算报个平安。
武当遭劫那回,文若善就知道谢孤白身上有多少银票,别说支度至今,离开武当三个月就该告罄,可自己从没见过谢孤白向家里写信,谢孤白总能掏出银票,好像到哪都能讨到钱似的,这就没道理。
问起谢孤白,他便回答:“路上有经过家中产业,就拿些零花。”
听着就是个敷衍的借口。
唯一可疑之处,就是谢孤白偶尔会独自散步,文若善试着偷偷跟踪他几回,偏生不巧,每回都会撞上事被拖延,丢了谢孤白踪迹。
文若善趴在舟边沉思着,谢孤白到底哪来的钱?谢孤白见他发呆,问道:“琢磨什么事?”
“徐家的三儿子你觉得怎样?”他随口回应,也是真想问。
“徐少昀?”谢孤白立刻摇头,“是个好人,而且据说也很有才干,不少人夸奖他,除了蒲县当地人之外。”
“徐帮主的儿子肯定会有才干,毕竟他比别人有机会纠正自己犯的错,可他还是犯了徐帮主都补救不了的大错。”
“放艇户上岸是仁心,人都会犯错,他还年轻。”
“如果他有准备继承徐帮主位置,他就会更谨慎,他没那个野心,而且丧志,成亲之后就放弃帮中事务。目前看来,他只有武功方面算得上出色。有人认为他在九大家年轻一辈中武功最好。”
文若善没有继续与谢孤白讨论下去,毕竟九大家还未走遍,不过提到艇户,文若善问道:“我以为你会想去探探艇户的状况,他们是海外一霸。”
“艇户也分势力,陈海嚎率领的船队最老也最大,也最恶名昭彰,如果他们能对徐少昀恩将仇报,那去见他们就太冒险。”
而且难以驱使,文若善也猜着理由,艇户不是九大家,势力薄弱,但靠着海面广阔,熟悉海性,因此难以追捕,他们当中的好人极好,捕鱼采蛎,用渔货与岸上百姓交易日常用品,这些人会被欺负,被渔民掳掠,也是沿海门派想邀战功时最好的对象,另一群是海盗,这就反过来,他们欺负沿岸渔民,抢夺鱼获,甚至上岸劫掠村庄妇女。不找个安全的地方,跟这些人往来确实太冒险。
这是个死结,艇户如果想当良民,就会被欺负,被欺负的艇户怒而成为海盗,成群结队去欺负善良百姓,善良百姓被欺负了,便让门派去剿海盗,门派想避免死伤,就只会围剿无辜艇户,避开真正的大队伍。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好人才被欺负,干坏事的反得到庇护。文若善隐隐觉得,总有那么一天,所有的艇户都会被迫成为海盗,然后与沿岸百姓鱼死网破,一个意外贴切形容这局面的成语。
几艘画舫跟着他们的小舟沿江而上,船沿与船舱外都有雕饰,有些甚至妆以金线或珍珠,不由得引得文若善注目。
入夜后,这些画舫挂起的灯笼格外扎眼,一眼可知是哪种营生,接连两天,文若善已经见到六艘画舫,这么多画舫若是聚集在大城的码头外也不算奇怪,在水路上便是怪事。
“端州有什么有趣的事?”他问船夫,他觉得肯定会有什么有什么当地习俗。
“富钱人找婊。”船夫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选彼个靓,扑娘母,开几百两瑞一个康,富钱人懒巴嫩油康。”
文若善只听懂朴娘母,那是当地人的粗话,与操他娘同意,任何一处方言,最先学会的肯定是当地的粗话,文若善转头问谢孤白:“你听得懂他说什么?”
“意思是肇庆选花魁,有钱人会花几百两银子一亲芳泽。”谢孤白合起当地买的游记,似乎看破自己意图,又提醒文若善,“我们赶着去衡阳。”
“我们会经过肇庆,至少在那耽搁几天。”
文若善看见谢孤白望着自己,似乎在猜测自己打什么主意,接着又打开书本继续看书。
能在船上看书不头晕也是种本事。
肇庆河面停着十馀艘画舫,每艘船首都挂着一串灯笼,沿岸柳树挂满彩带鲜花,至少数百盏灯笼沿街布置,一入夜就灯火通明。听说岸上摆擂台,说是英雄美人,相互表彰。
即便知道衡山名妓身价高,但这排场也太铺张。文若善知道这是门派招揽商家跟人潮的手段,肇庆并不算大城,但码头上至少停了几十艘客船,岸上黑压压一片人头,不知有多少百姓想争睹美人。
“我瞧先别急着上岸,又热又挤。”文若善说道,“而且我猜现在客栈没空房。”
谢孤白没有反驳,那就是认同,文若善嘱咐船夫到岸上买些饮食,等到日落,岸上灯火齐亮,把江水映得一遍通红,文若善转头望去,另一边,画舫船头也亮起红灯笼,未至酉正,码头上零零落落,点起十馀盏火把灯笼,十馀艘小舟宛如逐火流萤,各自朝着不同画舫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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