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野村三郎。
大正十二年,我出生在京都西阵一条逼仄的巷子里。
父亲是西阵织最普通的织工,一辈子都低着头坐在吱呀作响的织机前,手指在五彩的丝线间穿梭,织出那些供达官贵人穿的华美锦缎。
母亲是典型的帝国女人,温顺、沉默,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在佛龛前点一炷香,双手合十,念上半个时辰的经。
我们家算不上富裕,但也不愁吃穿。
京都永远是安静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古老的寺庙藏在樱花树后面,鸭川的水一年四季都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游来游去的小鱼。
春天的时候,整条街都飘着樱花的香气,邻居们会坐在河边喝酒、赏樱,说着温和的客套话。
可我从小就讨厌这种安静。
我讨厌母亲念经时那种一成不变的语调,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我的耳膜上。
我讨厌父亲坐在织机前的背影,佝偻、沉默,从早坐到晚,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我讨厌邻居们脸上那种虚伪的笑容,明明心里互相算计,表面上却客客气气。
我觉得那不是男人该过的日子。
男人应该拿刀,拿枪,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跪在你的脚下。
男人应该让别人害怕,而不是被别人欺负。
小时候我长得瘦弱,比同龄的孩子矮半个头,胳膊细得像芦柴棒。
于是我成了整条巷子孩子们的出气筒。
他们抢我的糖果,撕我的课本,把我推倒在泥地里,看着我满身污泥的样子哈哈大笑。
其中最过分的是邻居家的健太。
他比我大一岁,壮得像头小牛,胳膊上有结实的肌肉,一拳就能把我打趴在地上。
他隔三差五就会在放学的路上堵我,把我按在地上揍,逼我给他磕头,叫他 “大王”。
我打不过他。每次我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一瘸一拐地回家。
母亲看到我这个样子,总是会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给我擦药,一边念叨着 “阿弥陀佛”,让我离健太远一点。
父亲则什么都不说,只是闷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心疼,只有麻木。
我恨他们。
我恨父亲的懦弱,他明明是个男人,却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
如果他能拿着棍子去找健太的父亲理论一次,健太就不敢这么欺负我了。
可是他没有,他永远只会低着头,坐在织机前,织那些永远也织不完的锦缎。
我恨母亲的眼泪,她的眼泪除了让我更加屈辱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她只会让我忍,让我躲,却从来没有教过我该怎么反抗。
我更恨健太,恨他仗着身强力壮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恨他脸上那种得意的笑容,恨他踩在我背上时那种轻蔑的眼神。
但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
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为什么连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孩子都打不过。
每天晚上,我都会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健太跪在我的面前,让他尝尝我受过的所有屈辱。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欺负过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十岁那年的秋天,京都下了一场连绵的秋雨。鸭川的水涨了,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卷着岸边的落叶往下游流去。
那天放学,健太又在河边堵住了我。他一把抢过我的书包,当着我的面,把它扔进了鸭川里。
我的书包在水面上漂着,很快就被河水打湿,沉了下去。课本一页一页地散开,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最后慢慢沉入水底。
健太站在岸上,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他的笑声很大,很刺耳,在空旷的河边回荡着。
“野村三郎,你就是个废物!” 他指着我的鼻子,大声喊道,“你和你那个织工爹一样,都是废物!”
我站在河边,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
我没有哭,也没有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我看着他得意的笑脸,看着他挥舞的拳头,看着他身上那件崭新的校服。
我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瞬间就淹没了所有的恐惧。
我弯下腰,从河里捞起一块石头。
那石头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冰凉刺骨,边缘很锋利,硌得我的手掌生疼。
我攥着石头,一步一步地走到健太面前。
健太还在笑,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他攥紧了拳头,准备像往常一样,一拳把我打倒在地。
“怎么?废物还想反抗?” 他轻蔑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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