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昌的岳母于秋花呢?端端正正一朵“菩萨心肠”的白莲花——嘴上念着慈悲,手里攥着人家的命脉,半点不松手。
家里天塌了,她眼皮都不抬;儿子闯祸、闺女胡来,她只当没看见;自家孩子砸了锅、捅了篓子,她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倒是一扭头,就把刘洪昌捆得结结实实,往火坑里推。
这老实人啊,心软得像刚蒸出来的豆腐,任人捏扁搓圆,还总觉得自己在尽孝、在担责、在撑门面。
老话讲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偏他这一家子,全靠他一人供着,他倒甘之如饴,咬着牙也把脊梁挺得笔直。
南易每次踏进他家那扇掉漆的木门,瞧见那一屋子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就跟压了块湿棉絮似的,又闷又沉。
他刚把念头收回来,正要转身回厂,就见夏书君一路小跑着奔过来,鞋底拍得地面啪啪响。
“南叔!”他停在跟前,胸口一起一伏,喘匀了气才开口。
南易上下打量他两眼——这才几天?眼窝深了,颧骨显了,连肩膀都塌下去半寸。
“你爸的事儿,都办妥了?”
“嗯,送回乡下了,今儿一早刚赶回来。”夏书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有点哑。
这年头,人心里还装着根线:树高千尺,落叶归根。只要能挪动,谁不想让亲爹睡在祖坟边上的黄土里?
南易点点头,语气缓下来:“歇都没歇踏实,就往我这儿跑?有事儿?”
“有。”夏书君应得干脆,“就是上次您跟我妈定下的,请伟主任帮忙安排书中的事儿。”
南易略一颔首:“她身子骨……怕是还没缓过来吧?要不,再缓几天?”
“我也这么劝,可您知道我妈那性子。”夏书君苦笑一下,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她说,我爸一走,她心里空落落的,只有把书中的事落了地,才算脚下踩着实土。”
“再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何家那边,到底没个准信儿。拖久了,怕夜长梦多——万一他们改主意,我妈连个说法都讨不来。”
南易没急着接话,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才道:“这话没错,她想得周全。”
“她让你来,约好哪天见没有?”
“她说听伟主任安排时间,到时候直接上您家谈。”
“成,这几天我都在。”南易摆摆手,“下午下了班,随时来,钥匙还在老地方。”
“我这就去跟伟主任通个气。之前答应过的事,他不至于推。”
夏书君咧嘴一笑,眼圈却微微泛红:“那我先回去报信儿,让我妈宽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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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白天更,晚上别等啦,早点洗洗睡,养足精神才有力气过日子!
办公室里,窗台上晾着半杯凉透的茶。
“行,让她来吧,我这几天空。”伟涛把烟掐灭在搪瓷缸沿上,点头应了。
南易笑了笑:“书君刚走,我已经让他带话回去了,省得来回折腾。”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得更低:“领导……洪昌那边,真不打算再给个机会了?”
伟涛抬眼看他一眼,没答,只又点了一支烟,火光一闪,映亮半张脸:“他在国营食堂干得不挺顺么?又不是揭不开锅。”
南易摇头,叹口气:“顺是顺,可那日子跟咱们这儿比,差着一大截啊。”
“单说吃——咱食堂的菜,油水足,肉片厚;主食最糙也是棒子面贴饼子,顶饿。”
“再看前程——咱这儿厨师升到六级,就有名额送到国营大饭店进修;人家那儿,考到八级就到头了,再往上,连个影儿都没有。”
“洪昌工龄早够了,卡在那儿,不是他不行,是平台不够高。”
“还有,他私底下乱成一团麻,可手上活儿,从没出过岔子。要是心里没底,我也不敢把他往您面前领。”
伟涛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浮起,像一层薄纱罩住了眉眼。
片刻,他弹了弹烟灰,嗓音沉下来:“行吧,再试一回。免得你三天两头堵我门口。”
“让他明儿上午来轧钢厂,一食堂现场考核。”
“记清楚了——最后一次。再糊弄,就真没下文了。”
南易眼睛一亮,立马挺直腰板:“您放心!他要是还抓不住这回,往后我连提都不提他名字!”
他心里敞亮得很:这是伟涛给他递的台阶,更是卖他一份情面。
刘洪昌是他师弟不错,可该跑的腿,该磨的嘴,该垫的话,他早一样没少。
真要再摔一跤,那就不是运气差,是命里没这碗饭——怨不得天,更怪不到旁人。
……
打样车间角落,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热气蒸得空气微微晃动。
易中海和木工师傅把模具图纸敲定,扶着后腰慢慢挪到墙根下那把旧藤椅上坐下。
他手心有点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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