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院,林医陶用完了夜食也不见谢仰回来,想来案子有些麻烦。
酉时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谢仰才终于疾行回了后院。
他一路直奔林医陶寝房,进去后却没瞧见人,刚想出去找人问,就见林医陶拎着食盒出现在了门口:“阿仰。”
他松了口气,坐在桌旁:“姐姐,过来。”
林医陶把食盒放在桌上:“饿了吧?方才有衙役来报说你回来了,我就去了后厨给你拿饭菜。还温着呢,你要不要趁热吃?”
他没说话,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拉到身前紧紧抱着,脸就埋在她胸腹之间,用她身上的体香来驱逐心中郁结的浊气。
见识过越多的人,审理了越多的案子,他就越能体会到她的美好与珍贵。
有时候他忍不住幼稚地想,如果世间之人都像皖皖这般,就不会有那么多受折磨或痛苦死去的人…但清醒过后他又深刻知晓,世间就是如此,万人万色鱼龙混杂,有人积极向善,有人主动为恶,也有人善恶于一身。
世间万物,复杂多变,幻想中的完美世界永远不会存在,他也管不了芸芸众生,只能舍远求近,力所能及地护住自己眼前的美好。
“姐姐,我好想你。”
她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发顶,待察觉到他情绪缓和了些,才温声问道:“阿仰,发生什么事了?”
他仰起脸:“今天的命案,死者是一名六岁稚童,尸体捞上来时,瘦得几乎皮包骨头,衣不蔽体,浑身都是伤。仵作说,他生前遭受了长达数月的虐待…”
她神色怔住,随即下意识抱住他,安抚性地摩挲他的后背。
阿仰五岁前也受过不少谢似岚的伤害,他看到死者时,是不是也想起了自己幼时?
感受到她的怜爱,谢仰将她抱得更紧,继续道:“伤害那名孩子的人,是他的父亲和继母。他死后,夫妻二人把孩子扔进了井里,打算就此遮掩过去,好在被邻居发现了。”
林医陶听得不禁颦眉:“父亲是生父么?”
“嗯。”他吐出一口浊气:“我总是忍不住想,人性为何能百般扭曲?而更可怕的扭曲,是施暴者从不觉得自己在作恶。那夫妻二人当着我的面还在叫嚣,说孩子是他们的,他们想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反正杀子也不算犯法…姐姐,当我意识到律法可能无法还那个孩子公道的那一刻,我感觉我骨头都是寒冷的。”
林医陶没有亲眼目睹死者的惨状,与凶手丑恶的嘴脸,无法切身体会谢仰此刻的痛心,只能尽可能地抱紧他,安慰他:“阿仰,你此刻的痛,便是苦难者的光。凶手要跟你掰律法,那此案我们就不法古,不循今。”
历朝历代的法典中,父母致子女死亡都被视为‘家事’,处罚极轻,汉代可‘赎死’,前朝杖六十,到了大宣稍微严厉了些,也不过是把故意杀害按‘过失’判处。就这样,依然会有官员将凶手从轻处罚。
而‘不法古,不循今’的意思,就是不效法旧制,也不拘泥于当下现状,强调因时制宜、灵活变通。
诚然,谢仰没有权利擅自重判,但作为县官,只要在特定框架内,避免罚不当罪,做到情法两尽,是可以有一定自由裁量空间的。
为官者,本就该‘当时而立法,度务而制事’,而非一味遵循旧法空谈理论。
听了她的话,谢仰沉默良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分明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做上县令后却一直都是按律办事,依法判决,好像不知不觉把律法一条条刻进了骨子里,化作罪刑的量尺。
但实际上有不少案子的量刑标准他并不满意,有的偏轻有的偏重。
林医陶的话点醒了他,他是县令,在官员体系中他只是微不足道的七品小官,做不了大宣律法的推动者;但在地方百姓和苦难者眼中,他是正义,也是他们唯一能仰仗的光,他可以尽己所能开辟先例,让以后的同案例都有例可循。
如果律法成为惩恶的绊脚石,那就把绊脚石打磨成阶梯。
他会踩在阶梯上,为后来者掌灯。
“姐姐。”他忽然起身,直视着林医陶:“我知道怎么做了。”
饭菜已经凉了些,他简单对付了几口就去了关押那对夫妻的监牢。
审讯中,外面下起了雨。
看着眼前不知悔改的两个凶手,他眉宇间尽是浓到化不开的憎恶。摸出怀里特意带来的钱囊,这种时候,与她有关的物件才能让他心绪平稳下来。
独占春的针脚像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少年颦蹙的眉头。
这二人终将受到史无前例的严厉惩处,然而那个可怜的孩子却永远死在了亲生父亲的残忍恶毒下。他死前在无望地想着什么呢?
也许和幼年时的他一样,在想,为什么不爱我,又要生下我?
我昔未生时,冥冥无所知。天公强生我,生我复何为。无衣使我寒,无食使我饥。还你天公我,还我未生时。
这首诗,是最符合遇见林医陶之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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