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垂下头轻轻摇了摇,没说话。
傻瓜。她从被子里抽出手来,几乎没什么力气地搭在他后脑勺上:“…我们阿仰都是要做县太爷的人了,怎么能哭鼻子呢?”
说完,就见少年映着月光的背脊微微一抖,也不知是不是被她逗乐了。随后在她欲开口之际,他抬头稍微坐直了身子,将她那只手握在手里:“还疼吗?”
余痛尚存,但她摇摇头:“…不疼了。”
小腹上手掌轻移的一瞬间她以为他要收回手,心底深处乍然涌起不舍,她不知这不舍从何而来,难不成是贪恋他掌心的温度?
然而下一瞬掌心在她小腹上小力地揉了揉,她顿感那处热度攀升,传至腹下,那微微余痛似乎也被镇住。
“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少年的低语带着令人心颤的温柔,叫她怔忡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不是说有药和手炉?要不你拿过来,我喝了药,再敷着手炉就没事了,你不用陪我。”
“药大约已经凉了,手炉只能维持一个多时辰,不如我的手管用。”
药凉了可以热,喝过后待手炉冷却,药在身体里也起了效。如此实在是没理由麻烦他陪着,但他的话轻轻柔柔带着麻痹的效用,叫她根本无法去思考其中的不合理,只觉他的手滚烫干燥,确实管用。
兴许是光线太暗,兴许是痛到极致的身体尚未完全缓过劲来,她愣愣怔怔的忽略掉了心底那几不可察的情思微动。
微微合眸,小腹暖烘烘的真的很舒服。她带着堕落一般的心态,放任自己依赖着他。
过了会儿她复又睁眼,对上幽暗中他安静的目光:“…你不困吗?”
他摇了摇头:“你呢?”
她默了默,说:“…身边有人的话,我没办法入睡。”
“为何?”
“…我…”她移开目光。
沉默中他能感觉到她的挣扎,似是有什么事想说又不想说。
“姐姐,”他捏了捏她的手:“不想说的话不必勉强,以后想说了再告诉我。”
所有的犹疑在他柔声软语中化作乌有,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与他倾诉那件她不曾对别人提及的可怖往事。
“是我小时候的事了…”她没有看他,就虚虚望着床帐,将乳嬷嬷因痰厥气闭死在她床上的事叙述了一遍。
她说得很克制,语气平静,但他仍能听出她的隐痛与惊悸。
那么小的孩子,醒来后发现抱着自己的人成了一具尸体,这换做任何人都会生出阴影,心智脆弱些的甚至可能会被吓到精神失常。而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是她非常重视且亲近之人,是以阴影之外沉痛也会将她淹没…
“她一定很疼你吧?”他轻声问道。
她点点头:“…我不听话,祖父罚我的时候我爹娘都不敢置喙,嬷嬷却敢为我求情;每次我嘴馋,想吃什么又吃不到,她就会想尽办法为我做;我幼时的每一双鞋子都是她亲手缝的…”
她一边说一边回忆着乳嬷嬷为她做过的事,一件又一件。这些事尘封已久一直被压在心底,她不敢轻易忆起,偶尔想到与乳嬷嬷相关之事都会迅速把念头撇开,否则就会顺着念头一路回忆起那具冰冷僵硬推都推不开的尸体…
若非谢仰陪在身边,轻轻握着她的手,字字句句都温柔,她是鼓不起这个勇气的。
听完了林医陶对乳嬷嬷漫长的回忆,谢仰轻捏她的手,她迟滞地转过头来,就听他说:“她很爱你。”
她顿了两息,嗯了一声:“我已经许多年不敢想起嬷嬷的一切,没想到一聊起来,竟是一件都没忘记…”
他拇指摩挲着她:“还记得她的模样吗?”
脑子里的尸体倏忽之间变成了笑意质朴的妇人,但仅一瞬,又变回了尸体。
她蹙着眉头闭上眼:“记得,但是…”
她忽然急促的呼吸表现出了她的恐惧,想必她看到乳嬷嬷尸体的那个画面太过惊悚,让她铭心刻骨,导致她每逢想起乳嬷嬷都逃不过那惊悚画面。
她感觉到手被松开,紧跟着指缝中挤进了他的手指,最终二人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看着严丝合缝交握的手,感受着他手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滚烫体温,脑海中尸体的画面被缓缓冲淡。
“姐姐,同我说说,她眉眼是什么模样?”
他低沉的话语宛像热乎乎的浴水将她浸泡,她徜徉其中,穿过那尸体画面去追寻活生生的乳嬷嬷——
“她那时也就四十来岁,圆圆的脸上两颊饱满,眉间总有两道淡淡的褶痕。”她照着脑海中冲她温柔笑着的乳嬷嬷,对他细细描述:“她的眉毛很淡,眉尾处稀疏,小时候她抱着我我还淘气地去拔她眉毛…”
耳朵里传来少年低低的轻笑,她嘴角轻轻一抿,装没听见,继续说:“她眼睛不大,眼睑微微下垂,瞳仁黑得发亮,笑起来眼睛里总像藏着水汽,温柔得很。”
少年又问:“那她鼻子和嘴唇呢?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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