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勇出去以后,林默在客厅里多坐了一阵。
他把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是林蔓早上新沏的。
她不知道龙井该泡多长时间,叶子还在杯子里漂着,茶色淡得像白开水。
水温刚好。他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口掉搪瓷的那块露锈的地方蹭了一下。
何大勇那句谢谢你给我一个不是残废的理由在他的耳廓边缘转了好一会儿。
一个人在最深的废墟里待了几十年,最后靠一只被辐射打歪的左眼活了下来。
他来了一句谢谢。
林默把杯子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温水喝完。
傍晚时分,林文轩扶着楼梯上了三楼。
他的右膝盖在爬楼梯的时候每上一级都会往外偏一点,偏到第二级的时候墙上的灰被他的肩膀蹭下来一小片。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呼吸比平时重了将近一倍。
他坐在林默对面,把那个黑皮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磨得起毛了,四个角全卷了边,中间那道折痕深得能看见底下的纸浆。
"爷爷,我有事跟你说。"
林默看着他,没接话。等他自己开口。
"这几天的观察,我是指您回来以后这几天,农场里管事的人已经在变了。物资分配、岗哨轮换、人员调度都是林蔓在做。我只是在笔记本上记。"
他把笔记本翻开,用手指了指一页又一页的记录。
"这些情报,包括掠夺者据点坐标、红雾观测角度、安全区的天气数据全是我记的。但记完以后,谁在用?林蔓在用。我今天故意没有看昨晚上的岗哨布防表,想看看她怎么弄。
她今天早上一共调整了四个哨位,换了两个岗哨的观察窗口,把三号岗的火力扇区从正面切成了侧翼交叉。比我排得好。"
他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叠在封皮上。
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窗外漏进来的最后一点灰褐色天光里显得很深,深到发紫。
"爷爷,我老了。腿不好,脑子还清楚但反应慢了。昨天去能源州,你在开车的时候我在看路,有一段我看到了一个岔路口。
那是当年侦查队标记过的捷径,但我花了将近半分钟才想起来那条路在地图上的编号。半分钟。林蔓看图的时间不超过五秒。"
他把手从笔记本封皮上拿开,左手放在自己右膝盖上,隔着裤子也能摸到膝关节已经变形了。
半月板磨损到几乎没了,骨头跟骨头之间没有那层垫子,每一个弯曲的角度都伴随着骨头摩擦骨头的钝响。
"我三十五岁站在能源州红砖楼顶上跟您汇报工作的时候,觉得这辈子能干到八十。现在七十五了,身体告诉我干不下去了。
我倒是愿意接着干,但腿不给信号了。膝盖里面全是骨头磨骨头的动静,每走一步都能听见。"
他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平。
"我想让林蔓来接我的班。农场的事,能源州的事,情报,调度,布防等等,所有我笔记本上记的东西。她来管,我退下来帮她管情报。我的腿跑不动了,但我的眼睛还能看。我想站最后一班岗,在档案室里。"
他停了一下,把笔记本往林默那边推了推。
推到茶几中间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用力摁了一下,指节发白。
"爷爷,我活了七十五年。前面三十五年是您和我爹铺的路。港岛、四九城、能源州,每一个脚印都是您踩出来的。中间四十年是我自己走的。
天裂之后带着残部从平原退到山里,二十五年看着人一个一个地死,笔记本上情报链一根一根地断。现在您回来了。我把接下来的路交给林蔓。她说她敢接,我就信她。"
林默看着他的右膝盖。隔着裤子也能看出来,膝关节比左膝肿了一圈。他伸手在那本笔记本的封皮上拍了两下,很轻,拍一条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狗也就这么轻。
林文轩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把笔记本留在茶几上。
他的背弯了一下,膝盖不给信号以后整个身体轴线都跟着偏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没说。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下了楼,脚步比上来的时候轻了不少,卸了一副扛了四十年的担子。
林默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阵。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里只有墙角那盏老式台灯的暖黄色光晕在茶几上铺了一个不大的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龙井。
茶已经凉了,但林文轩沏茶的功夫确实比以前好。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凉掉的龙井比热的时候多了几层涩味,但涩完之后舌头两侧能感觉到极淡的回甘。
“文轩,回来。”
林默喊道。
刚走到门口的林文轩疑惑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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