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第一次感觉到脚离开地面的时候,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林默的胳膊。但是那种浮力是稳定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没有任何失重的慌张。
他们升到了云层之上。
小世界里的云和现实世界的不一样,那些云不是水汽形成的,倒更像是灵气凝聚的雾,形状很薄,是一层一层的,淡金色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过来。
从云层看下去,整个小世界铺在下面。
最远处是玛雅丛林,深绿色的树冠密密实实地盖着大地。
中间是苏美尔的戈壁,金黄色里夹杂着神庙的灰白色。
近处是巴比伦的平原,运河和灌溉渠像银色的血管分布在大地的肌理上。左边是亚特兰蒂斯的海,颜色从岸边的浅蓝过渡到远处的深蓝。
海上面那座同心环城市在阳光里泛着白色的光。整个小世界被一圈连绵的山脉围了起来,山的那边是雾气,朦朦胧胧地挡住了视线。
张兰站在云上,握着林默的手。
她的手指关节发白,脸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不是一个老人没见过世面的那种惊讶,而是另外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看自己的丈夫变成了另一个人,又好像他本来就是这个人,只是她到现在才看清楚。
"当家的,你藏的真深啊。"
她喃喃地说。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我的一切秘密都在这里了。"
林默顿了顿。
"现在,再也没有什么秘密没告诉你了。"
他们从云端落下来的时候,林默带着张兰降在了一棵香樟树的树冠下面。
这里的场景跟方才那些恢弘的文明遗迹不一样。
香樟树很高,树干大概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散得很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树下的地面上长着自然生长的小草,不是巴比伦那种精心栽培的花草,就是普通的车前草和狗尾巴草,跟四九城胡同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模一样。
树下有一间木屋。
很小的一间,木头是浅黄色的樟木,门框上没上漆,能看到木头的纹理。
门口铺着几块青石板,石板缝里也长了几株车前草。门口旁边有口井,井沿是青砖垒的,上面搭着一个木头的辘轳,辘轳上的麻绳一看就是旧的。
房子旁边有一块菜地。菜地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种着几畦白菜,几畦萝卜,还有一小丛韭菜和两棵香椿树。菜地边上有一个鸡圈,几只芦花鸡在里面啄食。鸡圈的旁边,晾着几件刚洗的衣服,正在风里轻轻地晃。
张兰站在车前草上,看着面前这间小木屋。
"你还记得这个?"
她的声音轻轻飘了起来。
木屋的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窗户上糊着白色的窗纸,烟囱里还有一缕淡淡的炊烟在往外冒。
门口的青石板上放着一个搪瓷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
"这是你第一次进来时候的那个房子,后来又多了一些装饰。"
张兰说。
"一砖一瓦,跟我记得的一模一样。"
"不是记得的。"
林默推开门,让张兰进去。
"是按照记忆重新建起来的。每一块木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我自己动手搭的。井是真能打水的,鸡是真的在下蛋。门口的菜地,你刚才看到的,白菜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
张兰站在木屋中间,用手摸着墙上的土坯。
"屋里我们以前只有一个灶,现在多了一个小客厅。"
"我看出来了。"
张兰走到灶台前面,拉开木头碗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碗,几个盘子,还有一双她用了半辈子的竹筷子。那筷子一头已经磨得比另一头细了。
她从碗柜里把那双筷子拿出来,握在手里。
"你不止是给我看了个住的地方。"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佩佩呢?"
"在你前面。"
林默指了指门外面。
从木屋出去,走过那片菜地,往前大概几十步。一棵香樟树,树下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地上种着一颗巨大的香樟树。
香樟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片天空,几块不规则的光斑从叶子的间隙洒下来,落在土丘上,落在那层细细的青草上。
佩佩的遗体就在树下那么悬空的漂浮着。
张兰站在佩佩的遗体面前,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股风不像之前在高台上那么花团锦簇的香,而是单纯的香樟叶本身的味道,木头房子的味道,菜地里泥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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