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还带着腊月的寒气,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林默车走出红星轧钢厂大门时,夕阳正把天边的云彩染成灰紫色,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在光秃秃的树梢间打着旋儿。
今天医务科的木门一整天都没关上,“吱呀吱呀” 地被推开又关上。
从早到晚,一整天都有工人过来处理伤势。
最早,是刚开工就来了个砸伤胳膊的轧钢工,小伙子脸色蜡黄,疼得额头冒汗,却说啥也不肯用止痛针,只攥着林默开的草药方子,安静的走了。
林默有点于心不忍,偷偷给他针灸了一下,能止住痛。
上午刚消停没多久,车间又抬来个饿昏过去的老师傅,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搭脉时能感觉到脉象虚浮得像风中残烛,灌了半碗红糖水才缓过口气来。
“小林,今天的草药渣子都够堆成小山了。”
孙姨一边收拾诊床一边叹气,她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细瘦的手腕。
“刚才黄科长去后勤科了,听说想申请点葡萄糖,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
上班的时候,孙丽都是叫黄垒职务的。
林默正往药柜里摆药瓶,闻言抬头看了眼窗外。食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风一吹就散了,连点饭菜香都留不住。
“难。”
他轻轻把瓷瓶放在架子上,药物柜子上的当归二字被磨得有些模糊。
“上个月申请的消毒酒精还没动静呢,现在哪还有余粮匀给咱们。”
现在这个年头酒精制作基本都是酒提纯,可是现在吃饭的粮食都不够,哪里还有粮食酿酒,不酿酒哪里有酒精。
葡萄糖也是一样的问题,原材料没有。
现在的葡萄糖基本都是淀粉水解获取的,可是淀粉也需要粮食啊。
问题绕了一圈,回到起点,没有粮食。
马冬梅端着消毒盘过来,眼圈有点红。
“刚才那个饿晕的师傅,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等着吃饭,他是省着口粮才饿成这样的。”
她用镊子夹着棉球,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咱们谁有多余的粮票能不能匀给他点?”
林默想了想没有说话,他人单力薄,帮不了太多的人,现在整个红星轧钢厂上万人,根本帮不过来。
估计也就只有马冬梅这样的姑娘才这么单纯吧。
看没人搭话,马冬梅也沉默了,她也知道现在家家都不够吃,慢慢的转身去给患者上药了。
孙姨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前阵子我去菜市场,连野菜都被挖光了,有人开始剥榆树皮磨粉吃,看着真心酸。”
林默没接话,低头整理药方。
他能感觉到丹田内的液态内力缓缓流转,暖意顺着经脉淌遍全身,这让他在这春寒料峭的天气里,比旁人多了份抵御寒冷的底气。
但这种特殊能力没法分享,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帮衬 ,给孙姨的孙子带过两次红糖,给何旦的爱人送过半袋红薯干,都是借着家里亲戚给的由头,做得隐蔽又自然。
傍晚下班时,医务科的煤油灯已经亮了。
黄垒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军绿色的棉袄上沾着不少灰尘,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声音沙哑地说。
“后勤科就给了两瓶葡萄糖,说全厂里就这么点存货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
“这是我托人从乡下弄的红薯干,大家分着尝尝,填填肚子。”
纸包里的红薯干黑乎乎的,带着股焦糊味,却是这年头难得的吃食。
林默拿了两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里的沉郁。
他看着科室里斑驳的墙壁,看着同事们脸上挥之不去的菜色,忽然觉得丹田内的内力似乎更活跃了些,顺着气血悄悄滋养着身体。
这大概是不老长春功在自行运转,只是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在眼下的困境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我先走了。”
林默把剩下的那块红薯干放回,推开门走出医务科。
夜色已经漫过厂区的围墙,远处的家属区亮起点点昏黄的灯火,像撒在黑夜里的星子。
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运转内力护住喉咙,竟感觉不到往常的呛咳,只觉得气流顺着衣领滑过,带着股干燥的凉意。
路过菜市场时,林默停住了脚步。
他走进了菜市场,里面什么都没有,不仅仅是蔬菜,就是各种调料也都没有多少了。
这让林默想起前世自己小时候用味精拌米饭吃。
估计那些人也是这样的节省着吧。
只要是能吃的就行。
他慢慢往前走,鞋底子压过结着薄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混着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的煤烟味,在暮色里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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