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光里带了一丝祈求,仿佛盛灼若是原谅林月娥,就连带着原谅了他一般。
“我不是在替她开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没读过什么书,没见过什么世面,不知道女子除了嫁人依附男人,还能有别的活法。
她以为那是她唯一能走的路,所以才那样豁出命去争。”
盛灼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径直打断他,“林世子,你如今到底计划如何处置林月娥的事情。”
见她终于开口,林修竹见他终于开口,林修竹像是得了莫大宽宥,往前又近一步。
“我……我想过了。月娥堂妹的事,既已闹到那般田地,便……便纳了她罢。”
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间剜出来的。
“族里长辈说,她这样进府的,不能给正经姨娘的位分,只能先做通房。可我……我不忍心。
她父亲获罪,她在族中本就抬不起头,若是连名分都没有,往后更是被人轻贱。”
他抬起眼,犹豫地看着盛灼。
“我想给她一个栖身之所,让她在府里安安稳稳度日。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顿了顿,又急急补上一句:“你不必把她放在心上。你才是我的正妻,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她……她只是府里多养一个人罢了。”
盛灼听着,起初是愕然。
继而那愕然一点点沉下去,沉到胸口,凝成一团冰冷的、哽住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林修竹说得对。
她确实很可怜。
她确实没有别的出路。她确实只是想要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可是——
“林修竹。”
她开口,第一次直呼其名。
林修竹停下话头,殷切地望着她。
“你说这些,”她慢慢道,“是想让我夸你心善吗?”
林修竹脸色一白。
“不、不是……”
“还是想让我说,‘世子真是仁厚,连一个逼我做妾的女子都这般怜惜,往后定会待我更好’?”
“盛小姐,我没有……”
盛灼翻了个白眼。
“你堂妹不容易,我就容易吗?你堂妹不容易,是他爹挑衅在先诬告在后,是你林氏族中为老不尊内帏不修,是你爹永昌伯软弱可欺纵容族人无礼张扬,我可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林修竹,你若连这个也想不明白,我看你不必那林月娥为妾,娶她为妻你们林氏族人亲亲密密永不分开才是正理。”
她将将帘子甩下来,发出啪地一声,仿佛一巴掌抽在林修竹脸上,抽得他头晕脑胀。
“盛小姐。”
国公府的马车已经重新启动,水秀上前将他推到一旁。
直到马车离开一段距离,林修竹才如梦初醒重新追了上去。
“盛小姐,我不是,不是想你夸我心善。”他声音委屈,又有些无措。
“你教训得对,是我没想明白,此事我会与族中重新商议。”
他跟着马车小跑,声音愈发急,“盛小姐,今日我来,原不是为了与你商量堂妹的事,我是想见你。
我怕你不肯见我,才拿这个当由头。我以为先说这个,你会高兴。”
盛灼没有回应,车夫重重甩了一鞭子,将马车赶得更快。
林修竹终于跟不上了。
许久,水秀撩开一小块帘子,看着坐在里头闭目养神的盛灼,“小姐,方才林世子眼眶都红了,奴婢瞧着,他说的都是真心的。”
盛灼睁开眼。
如果说秦烈是极端的勇敢与冲动,林修竹就是极端的软弱与犹疑。
今日他觉得自己说得对,要重新与族中商讨,明日就会觉得别人说得对,要重新与她商量。
如今她并不在意他是否能维护自己,因为她有本事自己看顾好自己。
可日后呢?
她要一辈子为林修竹收拾烂摊子,随时提防他有可能的改变主意?
盛灼睁开眼,望着车顶繁复的缠枝纹,无声叹了口气。
马车又行出十余丈,忽然停了。
盛灼蹙眉。
水秀还没来得及问,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小姐,前头……有辆马车。”
“让开便是。”
“它横在巷口,把路堵死了。”
盛灼顿住。
片刻,她撩开车帘,朝前望去。
巷口横着一辆玄青油壁马车,车帷低垂,灯笼纸上没有任何徽记。
马是通体纯黑的骏马,安静立着,连响鼻都不曾打一个。
盛灼翻了个白眼,索性将帘子放下,“朝后退出这条巷子。”
车夫犹豫一瞬,还是照做。
只是她想躲,旁人却未必会如她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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