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灼已经许久不曾见过澄心大师了。
初见时只觉他眉目如画却宝相庄严,如今再见,却觉得那双眼睛清澈明净,仿佛能洞悉一切。
却又无悲无喜,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庄严。
“阿弥陀佛。” 澄心大师单手立掌,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平和,“盛施主有礼。许久不曾见盛施主,佛法渡人,确应如春风化雨,普润众生。
若讲经者自囿于学问高低之辩,执着于机锋文字,反而落了下乘,失了佛法本意。施主此言有理。”
沈默脸上也带着一丝了然又略带莞尔的神情,二人显然是将她方才那番高论听了个全乎。
“澄心大师向来主张‘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最是平易近人。盛小姐方才这话,倒是与大师平日教诲不谋而合。”
盛灼忙敛衽还礼:“大师谬赞。今日贸然前来,本是听闻大师与沈先生有禅机之会,心向往之,不想竟在此偶遇,实在是缘分。”
澄心大师与沈默对视一眼,沈默笑道:“原来如此。既是机缘,盛小姐若不嫌弃,不妨一同前往精舍稍坐?
只是我与大师所谈,多是琐碎心绪,恐不值一听。”
“沈先生过谦了。” 盛灼从善如流,“能得二位不吝赐教,已是幸事。”
澄心大师不再多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遂一同朝着竹林深处的静思精舍行去。
水秀被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盛灼将手背在身后冲她打了个手势。
水秀叹了口气,认命地唤来府中小厮,一起往客厢去了。
她和盛灼毕竟在此处住了许久,对寺内布局一清二楚,随意问了几个僧弥便打探到了沈默的住所。
沈默如今并没有带小厮在身边伺候,水秀轻而易举带入摸了进去,四处搜寻。
那头,三人抵达静思精舍。
盛灼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坐在蒲团上,看似全神贯注于禅理,实则心神一分为二。
是而也就并未注意到,沈默目光时常掠过盛灼,带着欲言又止的探究。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匆匆从月洞门处闪过,正是水秀。
她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对盛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没找到?
盛灼心头一沉。
不过面上却并未露出什么不对劲,而是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听了一会才忽然轻叹一声。
“盛小姐为何叹息?” 沈默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问道。
盛灼抬眼,眼中适时流露出一丝遗憾和恳切:“听大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只恨时光太短。
沈先生明日便要离京,这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聆大师教诲,亦不知何时才能再与沈先生品茗清谈。”
她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向澄心大师,“大师,不知寺中可还有空余的厢房?
晚辈今日听禅,心有所感,却又觉还有许多疑惑未解,想在此借住一宿,明日再聆听大师晨课。”
借宿?沈默微微挑眉,看向盛灼的目光更添深思。
澄心大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阅人无数,如何能不知道盛灼方才分明心不在焉,这会说要借宿,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相国寺厢房多的是,澄心没有赶客的道理。
“盛小姐有向佛之心,贫僧自然欢迎。”
盛灼松了口气,连忙道谢,随即又看向沈默,“沈先生明日启程,想必今晚也要在寺中安歇吧?驿站嘈杂,不如寺中清净。”
沈默目光微凝,随即笑道:“盛小姐考虑周到。不过我的行李已全部送至驿站,一些随身之物也在那里,今晚怕还是要回驿站打点。”
“原来如此。” 盛灼面露恰到好处的失望,心思却飞快转动。
行李全都送过去了,那在厢房没找到也是常理,既然如此,这会去驿站说不定能找到那封信。
思及此,她忙起身借故说要更衣,去了外头找水秀。
“沈默的行李在城外驿站,你立刻回府找忠叔,让他派两个身手利落的人,连夜去驿站,想办法找到沈默的行李仔细搜查。
重点查找信件、文书,或任何带有类似印记的东西。切记,不可惊动驿站官兵,更不能让沈默察觉!”
水秀头大如斗。
她家小姐,怎得做上贼了,却也不得不从命:“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看着水秀离开的背影,盛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檀香阵阵,梵音隐隐,本该让人心静,偏偏她却紧张万分,心潮迭起。
略站了会,她转身回去,却见沈默起身正要跟澄心大师告辞。
盛灼心中顿时一惊,“先生这就要走了?”
沈默冲她温和一笑,眸光带着宠溺,如同在看自家淘气的晚辈,“驿站那处路过的人多,行李在那总归不放心,今日与澄心大师见一面已经足够,不必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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