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眼珠一转,正要继续哭诉,林宴却抬手止住了她。
“此事,皆因有财兄弟行事不当而起,牵连无辜,我身为永昌伯,管教族亲不力,亦有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月娥侄女的前程,永昌伯府……绝不会不管。犬子年轻,思虑不周,方才言语冲撞,还请见谅。”
林修竹想辩驳,到底还是忍住了。
只要父亲不同意做妾的事情,旁的事他都能忍。
就算要他向族老们做小伏低地道歉,他也使得。
林宴终于转过身,看向林修竹。
林修竹有一瞬间的紧绷。
“修竹,你是永昌伯世子,有些事,有些责任,你躲不掉,也不该躲。月娥丫头,便以良妾之礼,择日接入府中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修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
这如何使得?
林修竹陡然反应过来,“不可,父亲,此事儿子恕难从命!”
他脸色煞白,声音甚至有些发抖,偏眼底的执拗分毫不让。
“此事本就是有财堂叔不敬盛小姐在先,是他当众出言侮辱,是他心存怨怼构陷攀咬!
如今,有财堂叔罪有应得,流放千里。若是他的女儿还要因此与盛小姐共事一夫,让她日后如何自处?”
“林修竹!” 三叔公怒喝一声,拐杖重重顿地,“你休要胡言乱语!月娥是有财的女儿不假,可她与她父亲是两回事!
她何曾羞辱构陷过盛小姐?你如此牵强附会,分明是强词夺理,推卸责任!”
王氏也高声尖叫:“世子爷!您怎么能这么说!月娥是干干净净的好姑娘,您将她说得如此不堪,这是要往死里逼我们啊!”
林氏族人俱都义愤填膺指责起来。
他们原是打了主意,今日林修竹若是老实应下此事,他们便能在永昌伯府塞个自己人,日后更好掌控伯府。
偏林修竹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三番四次违抗,如今连林宴的话都不听。
这如何能让林氏族人安心。
那盛灼果然是个不好相与的,她自己刻薄寡恩,小气恶毒也就罢了,居然将林修竹这么个老实人蛊惑至此!
真等她嫁入永昌伯府,他们林氏一族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思及此,三叔公语气森然道:
“修竹,盛灼害了我林氏族人,我们不与她计较,还愿意让她嫁入林氏,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她一马,你真要如此冥顽不灵吗?”
林宴浑身一震,闭了闭眼,艰难开口:“修竹,此事族议已有公论。”
他一字一顿道:“月娥丫头的确需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为父会亲自前往镇国公府,向盛兄与盛小姐陈情,说明我林家难处,恳求他们的谅解。
盛小姐……贤良淑德,顾全大局,想来,想来定能体恤一二。”
林修竹浑身剧烈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三叔公,又猛地转向自己的父亲。
他们竟然觉得,是盛灼“害”了林有财,而他们“大度”地不追究,甚至还愿意“接纳”她?
这颠倒黑白、无耻至极的言论,父亲竟也信?
林修竹像是被一巴掌扇得头晕目眩,心头的火却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还想怒吼。
可对上父亲疲惫的眼,他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力。
他不同意,为难的只会是父亲。
若他与父亲因为此事彼此离心,父亲日后该如何自处。
他缓缓地,将视线从父亲脸上移开,落向冰冷的地面。
良久,他听到自己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父亲,所言极是。”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弯了许多。
三叔公等人皆是神色一松,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氏更是喜上眉梢,连忙拽着还在发懵的林月娥磕头:“多谢伯爷!多谢世子爷开恩!月娥,快,快谢过世子爷!”
林修竹没有看他们,神情空洞如行尸走肉。
林宴强打起精神,开始吩咐:“既如此,月娥丫头便暂且留在府中客院,一应供给按表小姐份例。具体事宜,待我与镇国公府商议后,再行定夺。”
他顿了顿,看向林修竹,语气复杂:“修竹,你先回房休息吧。”
林修竹机械地行了一礼,转身,脚步虚浮地朝外走去。
林宴虽说决定亲自去镇国公府陈情,但心中拟了好几种说辞,却无论如何都觉得开不了口。
他心中隐隐觉得,镇国公府若知道这件事,只怕不会再同意这桩婚事。
可已经答应了族中的事,他又哪里还有反悔的余地。
两厢为难之下,这件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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