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把视线转回场地,刚才那个猎人已经回到休息区了,正把血淋淋的东西放在桌上,和旁边两个同伴谈笑风生。
太大的权力会异化人。
在某个位置上待久了,很容易不把底下的人当成同类看。
那东西会从骨头里面往外渗,慢慢把你认识的那个人换掉。
换到最后,你看着那张脸,会觉得那是另一个人,五官没变,但里面的东西全不一样了。
很少有人能扛住这种侵蚀。
大部分人会顺着那股劲滑下去,先试一点小的,发现没事,再试大一点的,发现还有人替他兜底,就再也刹不住了。
而且这些人特别擅长利用一个毛病——大多数人不知道怎么看待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习惯用一个点去概括全部。
一个人做过好事,那就是好人,以后他做的所有烂事都会被自动合理化。
“他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呢,他以前还捐过学校呢”
一个人犯过错,那就是烂人,以后他做什么都会被往坏处解读。
很少有人能同时看见一个人的正面和背面。
更少有人愿意承认人是动态的,会变的,是可以一边在镜头前温柔微笑一边在修尔的岛上剥人皮的。
这种思维的懒惰,给那些擅长伪装的人留下了巨大的空间。
他们会精心维护一个表面的形象。
好父亲,好母亲,慈善家,爱护员工的老板……
时不时在媒体上露个脸,说几句漂亮话,捐一笔不大不小的款子,让大众觉得“他还不错”。
一旦哪天真有人挖出点什么,这套塑造出来的外壳就会自动触发辩护机制。
自有一群被他形象打动的人,冲在前面替他辩经,说那些都是造谣,抹黑,是别有用心的人搞的鬼。
用不着他自己开口,舆论就会在几个来回里被搅浑。
那些他们展示出来的好,很可能也不是假的,是真的捐了学校,做了一部分善事。
但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真实的世界常常是并存的。
不矛盾,只是大多数人没那个脑子同时装下这两件事。
因为这样就不用多动脑子,不用承认这个世界其实乱七八糟的,不用承认好人可能坏,坏人可能也有过那么一刻像个人。
只有很少一部分脑子还愿意转的,能从这套循环里跳出来,对任何被推到公众视野前的人物保持最基本的警惕——
你看见的那个样子,是他想让你看见的样子。
所以洛家那种传媒机器能一直转下去。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操纵人该看到什么。
今天给你看慈善晚宴的长桌和鲜花,明天给你看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度假照,后天让几个“知情人士”出来辟个谣,大后天换一个更劲爆的热搜把旧事淹没。
你愤怒的时候他们给你递一个靶子,你疑惑的时候他们给你一个最简单的解释。
久而久之,很多人就失去了独立思考的习惯,只剩下被喂食的条件反射。
你没法指望一个人去质疑他每天接收的信息本身,因为他们连“信息也可以被定向制造”这个概念都没意识到。
大众的注意力就那么短,短到不够把一件事的前因后果串起来。
而且人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版本。
说到底,对这些公共人物,最好的态度就是祛魅。
别把他们架上神坛,别用一层滤镜去美化他们展示出来的那一切。
有时候一个人太好了,是因为你离他太远了。
隔着屏幕、公关稿和精修图,看到的只是一个被设计好的投影。
林木生脑子里转完念头的时候,方止衍已经带着他拐进楼梯间往地下三层走了。
手臂自然地穿过他的臂弯,五指扣进他手背缝隙里。
“这里有规矩,”方止衍说,“落单的草食动物会被当成无主货处理。谁都能伸手,谁都能带走。”
他扣着林木生的手往上抬了一点,让两个人交握的位置显眼些。
“所以你需要挂着我的标签走,让他们知道这是我的,别惦记。省得走几步就被人拦下来问价。”
刚才从地下二层观察区往下走的路上,已经有四五拨人凑过来了。
伸手就来捏他斗篷下面晃荡的那截大腿的,试图拍他屁股的……
都被林木生拧住手腕反掰回去。
那些人稍微退开点距离,上下打量他几眼,看出这不是那种能随便揉捏的软货,也就识趣地散开了。
但麻烦没断过。
一路都得要随时准备应付伸过来的手。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要挽着你了。”方止衍边往下走边说,“要是没我挂着,你今晚能被人摸秃一层皮。”
两人刚拐进地下三层的走廊,迎面就撞上个戴犀牛面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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