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摆摆手,往她绣架上丢了一卷新丝线:“别谢。给你换个正红重缎,你绣鸳鸯眼睛的时候线别用三根,拆成四丝打底,旁边留一盏货柜灯——鸳鸯眼睛让它透光。后天上柜,卖给对面百货公司那个老外。”
贝贝接过丝线,心里忽然很踏实。她来沪上的初衷就是挣钱给养父治伤,而此时此刻她坐在锦云坊绣架前换到一卷更细的正红丝,觉得自己这只竹筏总算搁稳了第一块石头。这块石头不是靠求来的,是一根针一根针扎进去的。
第七天傍晚,贝贝抱着刚从沈老板娘那里预支的半个月工钱往邮局走。十块钱,她留四块做生活费,六块寄回吴江。邮局在四川路上,离绣坊不远,她一路小跑,想在关门前赶到。跑到路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撞得不重,但对方的公文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贝贝赶紧蹲下去帮忙捡。捡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旁边一辆停着的自行车。自行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噼里啪啦砸倒了后面一整排——少说有十来辆,铁架子撞铁架子,在傍晚的街面上发出连环脆响。附近店铺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有好几个年轻小伙冲着她吹口哨,有人扯着嗓子起哄:“小姑娘,你是撞车还是拆铺子?”贝贝的脸涨得通红,她这辈子都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出过这么大的糗。一边是被碰倒一长排自行车的尴尬,一边是邮局马上就要关门的焦灼,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文件、扶车子,头发散了,包袱里的信纸掉出来又被风吹走一张。她把脚边的邮局回执追了半条巷口才摁住,拍着胸脯大口喘气,那样子狼狈得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被她撞到的那个人也蹲下来帮忙捡——那个人是齐啸云。“又是你。”他说,语气里没有指责,倒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巧合。
贝贝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但齐啸云已经把自行车扶起来,开始一辆一辆地帮她扶,一边扶一边笑。不是嘲笑,笑里带着几分看小孩子闯祸时的宽容。
“你好像跟南京路有仇。上次是玻璃瓶,这次是自行车。”他扶起最后一辆,拍了拍手,发现袖口的灰蹭得比预计多,“下次你打算撞倒什么?电车?”
“电车太重了。还是找辆黄包车吧。”贝贝站起来,把最后一页捡起的文件递还过去,弹了弹信封上的灰。这回答没经大脑,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发现齐啸云也愣了。两个人在南京路拐角的夕阳下沉默两秒,然后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混进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余音里,把围观人群的哄闹冲淡了几分。
齐啸云看着她笑。她笑起来跟莹莹不一样。莹莹笑起来是温温的,低眉顺眼,嘴角先弯,眼里才有笑意;贝贝笑是眼睛先弯,然后嘴角跟上去,笑得毫无保留,像水乡的河面被太阳照穿了,一眼能看到底。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心动,更像是你一直以为某件东西已经归置好了,突然有人从你眼皮底下翻出它的另一面,崭新的、从未使用过的。
“你预支了工钱?”他瞥见她手里的汇票,也看见了她手背上还没结痂的小口子。
“嗯。寄回家。”
“你家里远不远?”
“吴江。阿爹伤了腿,阿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留下吃饭的钱,这些全寄回去。”贝贝把汇票攥在手里,纸钞被她捏得有些汗津津的。她不是跟人诉苦,只是实话实说,但那份直接里自有一种硬邦邦的尊严——不是“我很可怜”,是“我扛得住”。
齐啸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那条通往邮局的路——等他算清楚时间,邮局刚好在他算完的当口关门。他对着紧闭的邮局大门叹了口气:“邮局关门了。”
从十六岁被父亲带进齐氏商行帮忙清算账目起,齐啸云第一次因为算错件事感到几分说不清的懊恼:他算清一列自行车的扶正时间,却算漏了邮局打烊前的最后五分钟。贝贝把汇票小心地收进衣襟内侧,顺便用指尖探了探——玉佩和汇票在同一个口袋,一个温热,一个微凉。一个告诉她“我必须回去”,一个提醒她“我必须留下”。
“明天再寄。倒是齐先生,你好像跟我撞上就没消停过。”她看着那一长排被她撞倒又被他们一起扶正的自行车,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齐啸云站在十几辆自行车中间,晚霞从黄浦江方向铺过来,给他藏青色的西装镀上一层赤金。霞光落在她发间那些被风吹散的碎发上,像给水乡的菱角叶勾了一道金边。远处江海关大楼的钟声恰好敲响,沉沉的钟声压在南京路两侧的楼顶,鸽子从先施公司的钟楼扑棱棱飞起来,把夕光切成漫天碎羽。他忽然想到一句话,但没说出来——“我跟一个人订了婚,但我从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在街上为一个陌生老人蹲下来。”
邮局关了门,南京路却还没歇。
暮色从外滩方向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先施公司楼顶的钟楼染成暗金色。街上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马路牙子一路点过去。贝贝把汇票重新揣进衣襟内侧,指尖碰到那半块玉佩——温的,被体温焐了一天,像一枚小小的暖炉贴在胸口。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一个人在外面,钱要贴身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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