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游把信封好,叫来助理。
“再寄一封。”
隔天江上游刚结束一节私教课,助理等在走廊里,递给他一个信封。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寄出去的那个信封。
江上游胸口那点气瞬间顶到喉咙口。
这傻子居然把他送的东西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退信!林木生敢退他的信!
他劈手抓过来,准备撕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他写的那张破纸,顺便想好了一万句新的骂词准备塞进下一封信里。
信封一撕开,里面是他那张信纸。
他写的字还在。
但背面多了一行字。
用一根快没墨的笔写的,字迹潦草嚣张:
“我认字。另外,信纸擦屁股很好用,厚实不破。我分了一半给阿烬,阿烬也说好用。
下次寄纸可以直接点,别写字,浪费。
——你伟大的下城区土包子,林木生。”
江上游第一遍看完血往脸上冲,第二遍看完血往拳头冲。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
林木生坐在某个破烂地方,阿烬站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把他精心措辞的信念出来。
念完阿烬说了句“傻逼”,林木生同意了,然后两个人一起把他的信纸拿去擦屁股用了。
这人明明识字,第一封信收到的时候就知道他写了什么,但就是不回。
非要等他写第二封信,追问是不是识字,才用这种方式回复。
助理在旁边看着江上游神色变化。
江上游摆摆手,把信纸小心叠好,塞进外套袋里。
不想承认,但那天下午他的心情确实变好了。
江上游就这样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出口。
他开始乐此不疲地给林木生写信。
有时是炫耀新得的、但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的昂贵玩意,然后施舍般地分一点边角料寄给林木生。
去看了一场无聊的歌剧,他能写满几页刻薄的批评,最后附上一份详细的剧情梗概。
“你肯定没看过,我免费给你开眼界。剧情很简单,一个人误以为另一个人死了,决定报仇,报到最后发现人还活着,又发现两个人可能有血缘关系,最后全员哭了一遍。”
江上游总是能给自己找到往那个地址寄东西的理由。
用这种笨拙又别扭的方式,固执地维系着那条即将断裂的线,试图证明那个世界并未完全对他关闭。
而林木生的回信永远毒舌,且毫无规律。
快的时候两三天,慢的时候一两周,有时拖到江上游已经准备派人确认他还活着。
内容大多很吝啬,一张完整信纸到他手里,回来经常只剩一两行。
林木生极尽嘲讽之能事,点评江上游的信“蠢得令人发指”,嘲笑他送的礼物“华而不实”。
偶尔才会夹杂一两句无关紧要的琐事。
那些琐事江上游每次都要多看几遍。
他从中知道下城区有人拿旧轮胎磨成块,绑在鞋底防钉子扎。
阿烬攒够一笔钱,收容所有个监管者被撤掉,冬天有人偷了他们晾着的被子。
阿烬的名字是在信里反复出现的。
“阿烬接了个活。”
“阿烬受伤了。”
“阿烬说你寄的东西占地方。”
“阿烬让我告诉你,别再寄需要插电的东西,这里用不上。”
插电这个事,起因是那年冬天江上游在上城区看新闻。
屏幕上滚动播报下城区低温冻死人的数据,那个数字从他眼前滑过去,他挑了一款加热垫包进快递里。
价格标签他撕掉了,怕林木生看见又骂他浪费钱。
林木生收到后回了一行字:
“垫子今天早上被人抢走了,他们以为这是块新地毯。”
江上游愤怒地写了一封信,谴责下城区的治安约等于无,收容所的管理员全是饭桶,林木生连个加热垫都看不住简直毫无自理能力。
写到最后,他又加了几句,语气稍微放软:
“我明天再寄一个。这次你藏在枕头下面,睡觉前插上电,十分钟就热。别让人看见。”
林木生回信:
“垫子阿烬抢回来了。但这地方没有插电的地方。整个收容所就一个公用插座,在监管办公室,插了会被没收。所以你下次别寄插电的东西了。寄了也用不上。”
江上游于是没有再寄过需要插座的东西。
后来改成寄羊皮手套,编了个“本少爷不要的”由头塞进包裹,林木生收了。
那双手套后来的下落,江上游是偶然撞见时才发现的——戴在小哑巴手上。
他当时气得差点没站稳。但那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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