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止衍问了林木生一个问题:
“你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谁定的?
是财阀圈子的上一代人定的,再上一代人定的,再再上一代人定的,规则被重复了太多次,久到所有人都忘记了它是被人为制定的。
规则一旦被相信是天经地义的,就不再需要武力维护了。
因为它已经让你从心底接受了。
每个人都会自动替它辩护,把自己的枷锁解释成必需品。
他们被这套规则腌了太久,早就习惯了。
把被灌输的思想当成自己的思想,然后反过来用这套思想去压制那些还想反抗的人。
但年轻人不一样——你、江上游、雷奥、祝许安、洛绯娅——你们都没有完全被驯化,脑子还有可动空间。
你们还在问‘这到底对不对’。
还在怀疑,困惑,痛苦。思考这世界到底哪里不对劲。
不麻木就是反抗的开始。
而痛苦的思考是觉醒的起点。
那些已经不问的人,他们已经放弃了。
他们接受了自己每个月领的那点工资就是命,接受了自己永远翻不了身。
他们不会反抗,也不会支持任何人反抗,他们只会劝你,一个人能干什么呢?
但一个孩子如果心里已经有了疑问,只需要有人轻轻推一下,他自己就会去找答案。
所以修尔往教材里塞私货,安排特别的学生进入圣格伦,让年轻人‘不小心’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从小到大接受的东西有问题时,我们就已经赢了一半。”
林木生思索片刻,表示:
“听起来真感人。所以其实修尔是个隐藏的慈善家?
脏活他干,黑锅他背,那些聚会上流传的把柄全在他手里攥着。
但他也被绑住了。
他做了那些事,就洗不干净了。他只能一直做脏活,这是他上桌的代价。
所以你和修尔,你们是共犯。
他做那些你不方便做的事,你给他资源、合法性。
他帮你拔掉那些挡路的人,你帮他把触角伸进上城区的核心。
你站在阳光下建学校、修医院、推动跨区交流项目,他站在暗处捏着那些人的把柄,让他们不敢拦你。”
方止衍等林木生说完,点了点头。
“你的思路基本正确。
但我在推进过程里,发现了一个关键的漏洞。
我之前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资源和渠道的建设上。
经济路线要走,学校要铺,医院要建。这些都很重要。
但我忽略了另一股力量。
信息。”
方止衍继续说:
“商业能撬动利益,教育能塑造认知,医疗能延长寿命。但这些都得通过人的大脑来处理。
人是怎么理解世界的?是靠每天眼睛看到的、耳朵听见的、手指往下划的那些东西。
我可以在校园里传播跨区平等的理念,但这个信息一走出校门,就会被铺天盖地的噪音淹没。
一个孩子在学校听了一天‘下城区也有好人’,晚上回家打开电视——
屏幕上全是帮派斗殴、瘾君子抽搐、肮脏的巷子。
主持人用那种沉痛的语调说‘又一次悲剧发生’。
人会相信他看见的东西,而不是他被告知的东西。
除非两者反复重叠、高度一致。
洛家做的就是这个。
他们把需要你相信的东西包装成你亲眼所见的事实。
每天重复,每小时重复,每条推送都在重复。
重复的力量很恐怖。
我之前高估了一所学校的影响力。
学生在校时间一天十一小时,剩下的十三个小时他面对的是一个由洛家传媒构建的世界。
他的父母看洛家的新闻,他的朋友转发洛家旗下账号的帖子,他刷的娱乐内容也是洛家投资制作的。
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
上城区的信息领域已经被洛家垄断了几十年。
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平台,要么是洛家的财产,要么和洛家有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
我在这里找不到缝隙。”
林木生接话道:
“所以你调头去找漏网之鱼。”
“对。
当所有明面上的路都被堵死的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去找还没被画在地图上的地方。
下城区那时候连基础通讯网都没有。
因为上城区不需要让下城区拥有独立的发声能力。”
林木生的脑子转得飞快。
上城区的人那么讨厌下城区,按江邻那套净化理论,直接扔病毒炸平就行了。雷维安手里有导弹,轰平整个下城区用不了一小时。
为什么不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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