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生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江邻正跟文件相亲,头都快扎进去了。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左手那么微微一抬——坐。
林木生走向沙发。
江邻的书房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湿度,让人昏昏欲睡。
江邻没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江上游,林木生也懒得解释,反正对方总能猜到。
或许是因为上周江上游在泳池边拽他下水时用了吃奶的劲,手腕到现在还顶着一圈淡红指印。
也可能因为昨天晚餐时,江上游跟较劲似的把盘子里的芒果全扒拉给他,林木生说了八百遍不要不要,那耳朵大概是摆设。
总之,他今天不想应付那份过度热情。
林木生瘫在沙发里往外瞄,正好看见江上游一脚踹飞了园丁刚修剪好的月季。花瓣炸得到处都是,他还不解气,又狠狠碾了几脚,鞋上沾满碎叶和泥土。
“他最近心情不好。”江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还跟小时候一样,控制不住脾气。”
这话林木生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江上游冲动,江上游不懂事,江上游从小被宠坏了……每一次都在提醒林木生,江上游的任性是暂时的、幼稚的、需要被包容的。
而江邻自己,永远是那个稳重可靠的、能提供庇护的成年人。
“你不去哄哄你儿子?”林木生抬抬下巴,“再不去,你那花园快变拆迁现场了。”
“越哄越任性。”江邻在他对面坐下,长腿交叠,“倒是你——”视线落在林木生手腕上那圈淡红,“上次的伤还没好?上游下手没个轻重。”
林木生转了转手腕:“快了。”
“下次他再这样,直接揍回去。别惯着他,他该学会控制情绪了。”
“你在鼓励我继续揍你儿子?江叔叔,你这教育理念挺别致啊。”
“我只是让你别委屈自己。”江邻纠正道,语气理所当然,“他需要教训。”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新鲜。上次我把他按泳池里,你可不是这态度。”
江邻不置可否,转身回到窗前。
花园里,江上游发泄够了,颓然坐在喷泉边缘,湿漉漉的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垂着头,倒真像个迷了路、不知所措的小孩。
目光从花园那场闹剧收回来,林木生状似无意地开口:“你和雷维安……关系很好?”
江邻转过身,眉毛微微挑起:“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林木生耸耸肩,目光飘向窗外,“江上游总提起雷奥,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就差睡一张床了。”
“嗯。”江邻走回书桌前坐下,“雷维安和我认识几十年了,比我大几岁,小时候总带着我和我姐姐玩。”
“你姐姐……”林木生顿了顿,“是叫江绵吧?”
江邻抬眼看过来:“你从哪听说的这个名字?”
“她挺有名的。到现在下城区还有人偷偷纪念她呢。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讲她的事,拍得挺烂,但印象深刻。”
“纪念?”江邻的眼神变得锋利冰冷,“他们纪念什么?纪念自己怎么利用她的善良、榨干她的价值,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杀了她?”
“电影里说她为了推动和平被上城区灭口,然后栽赃给下城区,好挑起战争。”
“真相恰恰相反。”江邻的声音压着怒意,“江绵是被下城区的人杀的。他们给她注射过量毒品,然后栽赃给上城区。”
林木生脑子转不过来了:“江绵对下城区的人那么好,他们把她当英雄,当救星,没理由杀她。这说不通。”
“没理由?”江邻慢慢走近,声音冷得能冻伤人,“林木生,你太不了解人性了。或者说,你太低估贪婪和愚蠢混一块能毒成什么样。”
“你知道是谁第一个跳出来作证,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上城区的杀手吗?是当时革命军首领乌鸦的亲女儿。整个谋杀案,从策划到执行再到嫁祸,从始至终都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乌鸦用江绵的死煽动游行,冲击筛子桥,发动战争。用我姐姐的血,点燃了战火。”
林木生追问,试图理清这疯狂的逻辑:
“你是说下城区的人杀了自己的恩人,就为了挑起一场他们注定伤亡惨重的战争?他们图什么?集体自杀?”
江邻:“人性从来如此。给予太多,付出太多,反而会招致怨恨和贪婪。他们会觉得你虚伪,觉得你施舍,觉得你高高在上。只是她太天真愚蠢,以为靠善意就能感化那群养不熟的野兽。”
林木生指出这计划最荒谬的地方:
“这场战争里下城区死伤过半,还失败了,战后活得更惨了。新生儿死亡率比战时还高,没有医院,没有药物,连口干净的水都是奢侈品。如果真是乌鸦策划的,那代价也未免太高了,高到脑残。”
江邻:“你以为战争是下城区输了?”
林木生瞳孔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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