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走回御案前,把那几份刚才看过的奏报递给他:“拿着。”
储君赶紧双手接过。
蓝玉道:“今天不考你怎么批。你先看看,人家底下到底在过什么日子。别光记得朝会上那些话。朝会上的话,大半是说给人听的,地方上的账,才是真东西。”
储君低头,一份一份翻起来。
哈密军报,他先前只听了个捷报大概,如今第一次看到后头这些接城、立账、封仓的细项,越看越慢。
江南那份,他更看得久。因为那上头全是税契、学宫、旧党、田册、士绅,跟刀枪一点关系都没有,却处处都是刀口!
蓝玉坐在一边,没催。
等储君把三份都看完了,他才问:“看出什么了?”
储君把奏报放回案上,想了一会儿,才谨慎开口:“打天下难,接天下也难。看着像平了,其实每一处都还在拧着。若只顾着上头的名分,不顾底下这些细事,后头迟早还会乱。”
蓝玉点头:“这就对了。仗打赢了,不是本事。打完了还能让人种地、走货、纳税,那才叫真拿住。”
他说完,自己却有片刻失神。
因为这些话,放在二十多年前,他自己都未必听得进去。那时候他只觉得,刀够快,枪够狠,火炮够响,谁不服就打谁。后来才知道,光会打,天下是坐不住的。
朱元璋够狠了吧。朱棣够能打了吧。可最后呢?
想到这儿,蓝玉忽然问储君:“你知道朕最早起兵,是为了什么吗?”
储君一怔。
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天下人也都想过。有人说蓝玉是早有异心,有人说蓝玉是野心大,也有人说蓝玉是借势而起。可现在父皇当面问,他不敢顺着外头那些话说。
他只能老老实实答:“儿臣不敢妄言。”
蓝玉坐在那里,扯了扯嘴角:“你今晚这四个字,倒说了不下十遍。”
储君脸微微一热。
蓝玉却没再逗他,只淡淡道:“朕告诉你。朕最早起兵,不是为了天下,是为了活!”
储君抬起头,眼里有些意外。
虽然很多人心里猜得到,可当蓝玉自己把这话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蓝玉继续道:“朱标死了,朱元璋看朕那一眼,朕就知道,朕不跑,迟早得死。那时候,朕想的不是龙椅,不是开国,朕想的是,别让自己死得跟狗一样!”
这话说得很直,也很重。
储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蓝玉却不在意,自己继续说了下去:“后来到了辽东,要活,就得拉人。拉了人,要活,就得打。打赢了,还得活,就得稳地盘,稳粮,稳兵。再往后,局越来越大,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朕想的也就不只是自己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案上的军报上。
“朕活下来,靠的不是朕一个人。定辽卫那一夜,山海关那几炮,北平城下那几年,江南这一路收税,哈密这道门,哪一样是朕一个人干出来的?”
殿里安静得很。
储君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阵发紧。因为这些话,不是朝会上那些能写进起居注的漂亮话,这是实话,也是最难听、却最值钱的实话!
蓝玉看着他,淡淡道:“所以你以后别总想着自己多了不得。皇帝能成事,是因为下面有人把事撑住了。你若哪天觉得全天下都该围着你一个人转,那你离死也就不远了!”
储君心中一凛,躬身道:“儿臣谨记。”
蓝玉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储君愣住了。
这张椅子,不是龙椅,而是御案旁边一张常设的小椅。平时只有周兴、耿璇这种重臣夜议时,偶尔会得赐坐。
储君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儿臣不敢。”
蓝玉脸一沉:“让你坐就坐。”
“是。”
储君这才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很直。
蓝玉看见了,也懒得说,只从案上又抽出一份折子,扔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储君接过来,低头一看,是哈密军府补报的一页附录,写的是商路牌照和驼队配给细则。
他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父皇,这是在限商头旧路?”
蓝玉点头:“对。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若还像以前那样,自己掌路、自己养人、自己定价,军府就只是挂个牌子。”
蓝玉看着他,语气平稳。
“很多人都以为,打下来以后,给他们留命就算恩。可你得记住,留命是留命,留权是留权!该留命的,可以留。该收权的,一寸都不能松!”
储君低头看着那份细则,缓缓点头:“儿臣记住了。”
蓝玉道:“记住这句,比你背十篇策论都管用。”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风,吹得殿门轻响了一下。内侍想进来关严,被蓝玉一句“滚远点”给吓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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