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储君本来还有点紧,这一下差点没绷住。
蓝玉看了他一眼:“想笑?”
储君赶紧低头:“儿臣不敢。”
蓝玉哼了一声:“你这一点,倒比朕当年强。朕年轻时,碰上这种事,心里想笑,脸上多半也就笑出来了。”
这句说完,他自己倒先笑了。
储君也跟着松了口气。
父子两人难得这样坐着说话,没有朝仪,没有群臣,也没有那些试探。
蓝玉端起茶,这回才发现茶早冷了,随手放下,也懒得换。他看着储君,又看了一眼挂图。
“后头的路,朕能给你铺一截。但走,还是得你自己走。朕把栏立起来,不是为了叫你省事,是为了叫你别掉下去。”
储君放下手里的折子,郑重起身,再次跪下。
“父皇今日所言,儿臣一字不敢忘!”
蓝玉看着跪在案前的人,沉默了很久。
眼前这一幕,让他心里忽然闪过很多人。
朱标灵堂前那个满眼杀机的朱元璋,北平城头满脸风霜的朱棣,南京宫城里被火逼疯的朱允炆,南宫里一脸灰败的朱祁镇……
还有那一个个死在路上的人。
王惧、郭英、耿炳文、张玉、方孝孺、解缙、王振、也先、塔失……
太多人了。
有敌,有友,有该死的,也有不该那样死的。
这些人,全都埋进了这张图里,埋进了今天这个位置里。
蓝玉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少再想当年那个“活下来就行”的念头了。可真要追到头上,他最早起兵时,想的还真就是这么简单。
活!
先活下来!
能活,才有后头那些事!
他抬了抬手:“起来吧。”
“谢父皇。”
储君起身后,蓝玉没有再留他。
“滚去睡吧。明日还得上朝。”
“是。”
储君退到殿门口,停了一下,低声道:“父皇也早些安歇。”
蓝玉没回,只摆了摆手。
储君便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关上。
这一回,是真的只剩蓝玉一个人了。
他坐在御案后,没再看奏报,也没再看那些条陈,只是慢慢站起身,又走到那张大图前。
灯光照在图上,影子拖得很长。
辽东、山东、江南、北京、哈密。
一处处都在。
那不是纸上的地名,是他这几十年一刀一枪,一个局一个局,硬生生扯出来的天下!
蓝玉伸手,轻轻按在图上的哈密位置上,又慢慢移回北京,再往南,落在江南。
最后,他的手停在辽东。
停在最开始的地方。
定辽卫。
就是从那儿起,他把命抢回来的。
蓝玉站着,看了很久,忽然低低说了一句:“真他娘走到今天了。”
殿里没人。
这句话,也不用说给谁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转身往御案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声音很轻。
“起兵的时候,只想着别死。”
“走到最后,活下来的……倒不只是我一个了。”
这句话落下,殿中彻底静了。
灯还亮着,图还挂着,新朝的章程已经立起来了,后头的路,也已经有人要去走了。
而那个从朱标灵堂里走出来、一路被逼到辽东、最后又一路打回来的蓝玉,终于可以把手里的刀,慢慢放下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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