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章远离京那日,天朗气清,朔风虽寒,却已无腊月那般刺骨凛冽。
他没有带定西侯府的锦衣仆从,只选了2个忠厚老实、略通医术的小厮随侍,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两箱医书,一囊草药,便是他全部家当。
宋明远亲送至朝阳门外,轻声道:“江南水患刚平,瘟疫易生。”
“若是遇事不必强撑,写信回来。”
宋章远笑着摇头:“二哥,我既辞官行医,便只想做个寻常游医,靠医术救人。”
“若是真遇上了什么事,我也想像你和大哥一样,自己想办法,而不是处处依靠于你。”
宋明远望着弟弟清澈干净的眼眸,心中了然。
宋章远自小不喜朝堂纷争,厌恶尔虞我诈,如今得偿所愿,归于山野民间,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
他不再多言,只拍了拍宋章远的肩:“万事小心,平安为上。侯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兄弟二人挥手作别,宋章远驱车向南,渐行渐远,终是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没有直奔江南,而是一路慢行,遇城停城,遇村停村,凡有求医之人,无论贫富,皆免费诊治,分文不取。
行至颍州地界,已是春日。
此地去年遭了洪涝,田地淹没,房屋倒塌。
虽朝廷已下旨赈灾,减免赋税,可寒冬刚过,饥寒交迫之下,风寒、痢疾、湿疹等病症蔓延,乡间十户九病,哭声连片。
官府虽拨了粮草药材,却杯水车薪,加之地方小吏中饱私囊,真正落到百姓手中的,少得可怜。
宋章远刚入颍州境内,便被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围了上来。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大夫,我家老头子快不行了,您行行好!”
百姓们衣衫破旧,满面污垢,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宋章远连忙俯身扶起众人:“大家莫慌。”
“我是行医之人,定不会见死不救。”
“先带我去最重的病患家中。”
他当即寻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收拾干净,当作临时医馆。
马车一停,小厮便忙着晾晒草药、熬煮汤药。
宋章远则亲自坐诊,望闻问切,一丝不苟。
前来求医的百姓越来越多,从垂髫孩童到白发老翁,从身怀六甲的妇人到身强体壮的农夫,人人面带病容。
有人久咳不止,面色惨白;有人上吐下泻,虚弱不堪。
更有孩童浑身高热,昏迷不醒,看得宋章远心头阵阵发酸。
他自幼在侯府长大,后来师从名医,熟读《素问》《灵枢》,精通内外科、儿科、妇科,更擅长瘟疫防治。
永康帝在位时,他虽身居太医院院判,却整日为帝王炼丹求仙,所学医术无处施展。
如今面对这些苦苦求生的百姓,他一身本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先将病患分类,风寒者施以麻黄汤、桂枝汤,痢疾者配以黄连、黄芩,高热昏迷的孩童则用针灸退热,辅以清热解毒之药。
草药不足,他便亲自带着小厮上山采摘,颍州周边的山林。
他踏遍了每一寸土地,辨识草药,采摘茎叶,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饮几口山泉,累了便在树下小憩片刻,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山神庙里,昼夜不熄熬药的炉火,成了颍州百姓心中唯一的光亮。
一日深夜,暴雨倾盆,雷声大作。
一名农妇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跌跌撞撞冲进山神庙。
孩童浑身滚烫,呼吸微弱,嘴唇发紫,已是命悬一线。
农妇跪在泥水中,哭得撕心裂肺:“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的宝儿!他才三岁啊!”
宋章远立刻起身,将孩童抱到草铺上,指尖搭在孩童腕间,眉头紧锁。
孩童是重症风寒入体,兼之积食伤脾,再拖延半个时辰,便回天乏术。
他当即取出银针,消毒过后,精准刺入孩童头顶百会、手中合谷、足底涌泉等穴位,手法稳准快,一气呵成。
随后。
他又亲自生火熬药,守在孩童身边,一刻不离。
暴雨打湿了他的衣袍,冷风灌入庙中,他却浑然不觉。
小厮劝他歇息,他只摇头:“病人未醒,我怎能安心歇息。”
直至天微亮。
孩童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高热渐退,呼吸平稳。
农妇喜极而泣,对着宋章远连连磕头,额头磕出鲜血,口中不住喊着“活神仙”。
宋章远连忙扶起她,温声道:“我不是神仙,只是医者。”
“救死扶伤,本就是我的本分。”
这般场景,在颍州的数十日里,日日上演。
有孤寡老人无人照料,身患顽疾,宋章远便将老人留在山神庙中,亲自煎药喂饭,直至老人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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