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步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熬到今天的。从前每次犯错,我一边躲起来狠狠扇自己耳光,一边学得圆滑聪明,对外只含糊说是得罪了哪位贵人,从不把话说透。旁人只当是已有主子责罚,便也不再多加惩处。”
“我在冷宫是这样熬日子,后来去到孟嫣然身边,她也动辄就打骂折辱我。你大概不知道,你后宫里的这些妃子,个个都憋出了心病。皇宫天地太小,你是九五之尊,心思可以放在万里江山,心胸自然开阔。可宫里的妃嫔不一样,她们唯一的归宿和侍奉的人只有你。”
“被困在四方宫墙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只剩勾心斗角。有人认命愿意这样活着,可她们这辈子都走不出宫门,注定要在宫里耗完一生。有人只想活着出去,愿意付出一切。而那个人就是我。陛下,你不觉得这样活得很痛苦吗?反正我是觉得太苦了。”
“所以我一直拼命想挣脱、想脱身。我也常常在想,你到底为什么会看中我?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心性无瑕的人,在旁人眼里,我甚至算得上是心机深沉、一身毛病。我这样的人,你偏偏还关注到我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是这世道疯了,还是我自己疯了。”
“不可否认,你对我有几分好感,于我而言确实是有利的。所以我一直按部就班,顺着自己的心思、按着自己的计划往前走,本以为这样就能过得安稳轻松一点。”
“可到头来,你一来,我就知道了,原来我还是过得一点都不好,日子依旧熬得很难很难。或许,我根本就没有走出过那座深宫……”
说着说着,云挽宁的语气渐渐变得有些飘渺。
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又做错了事。
她不该跟这个男人说那么多,可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男人不会伤害她,会倾听她的苦衷。
而听到这里,赫连玄此刻心里也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先留住她,不让她彻底走远。
他其实早已满心难过。
这段日子里,他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云挽宁,好不容易才寻了个借口出宫来找她。
他起初的想法很简单——若是非要给自己和云挽宁定下一个期限,一道界限,那他一定要思虑周全,给她一个安稳妥当的名分,让她安心满意。
在来见云挽宁之前,他一直都在琢磨这件事。
云挽宁出身宫女,并非世家公主,若是把位份抬得太高,难免惹人嫉妒针对;若是位份定得太低,又会让旁人轻待、不尊重她。
他甚至连她日后该住在哪座宫殿,都细细盘算过。
赫连玄向来如此,但凡真心想对一个人好,就会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可今日听完云挽宁这番掏心掏肺的话,他才明白,自己所有的盘算全都落了空。
云挽宁早已看透了深宫的本质,她根本受不了宫里的日子,也一语道破了宫廷最残酷的真相。
这一刻,赫连玄骤然哑口无言。
原来她这般厌恶皇宫,原来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于她而言,竟是那样令人恐惧、窒息的牢笼。
两人忽然间都沉默了下来。
云挽宁只能静静等着,像是在等待一场未知的宣判。她也知道,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在外人看来实在有些不可理喻。换做寻常人,绝不会在这种时刻这般直言不讳。
可云挽宁清楚,自己从来都算不上什么心性平和的正常人。
乍一得到自由,又忽然被通知还要继续回去,她的情绪确实已经濒临崩溃。
她已然破釜沉舟,所以也不再遮掩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这一回,她把藏在心底的话全都吐露了出来,可云挽宁的心口却没有半点释然畅快的感觉。
她心里明白,赫连玄待她确实是真心的好。
可两人之间的认知鸿沟实在太大。
在赫连玄眼里,把她带回宫中,锦衣玉食、安稳供养,便是极致的善待。
可云挽宁所求的本就不是这些,她只想要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快活度日,这就已是她全部的奢望。
可越是想要的,偏偏越难得到。
望着赫连玄满脸震惊的神情,云挽宁知道,自己又一次伤了他的心。
但她别无办法,有些话到了嘴边,便再也忍不住,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她对自己的人生本就看得透彻,绝不会在这种时候退缩示弱。
就算结局难料,她也要让他明白,他眼中的人间富贵,从来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归宿。
狭小的屋舍里,一人跪着,一人站着,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赫连玄几乎快要承受不住眼下的局面。
他心里茫然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云挽宁把话说得太绝,根本不给他缓和的余地,他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一片真心。
倘若最后两人沦为彼此怨怼的怨侣,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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