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
林卫东吃过早饭,刚拿毛巾把嘴角的油沫子擦净,院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咚,咚咚。”
林卫东放下毛巾,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王大锤。
这汉子显然是一宿没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整个人精神头却很足,昨晚那股子慌乱早就没影了,眉眼间只剩下打心眼儿里透出来的敬畏。
一见到林卫东,王大锤腰板微微弯着,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林爷,您起了。”
林卫东侧身让他进屋,顺手把门掩上。
“赵东来他们几个现在怎么样了?”
王大锤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风,赶紧汇报:
“林爷,昨晚从砖窑厂出来,我照您的吩咐,连夜把人拉到了一家私底下接黑活的诊所。”
“诊所大夫手艺还行,黑皮断掉的腿骨已经给重新对上夹板了。”
“瘦猴背上挨的那一刀伤口发炎,后半夜烧得迷迷糊糊。花了高价打了两针盘尼西林,这会儿烧总算是退下去了一点。”
“赵哥主要是皮肉伤,脑袋上挨的那下子缝了五针,身上被皮带抽得没一块好肉,但好歹骨头没断。”
“其他几个跟着去挨揍的弟兄,擦了点红药水,都没啥大碍。”
林卫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出声问道:
“诊所那边稳妥么?”
王大锤连连点头:
“林爷您放一百个心,那大夫早年间是给帮会看刀伤的,嘴巴严实得很,只要钱给够,绝不往外多吐一个字。这事儿没惊动派所,也没惊动居委会。”
林卫东抬眼打量了王大锤一眼。这汉子看着五大三粗,办事倒还算粗中有细,是个能顶事的跑腿料子。
“行了,医药费花了多少?”
王大锤赶紧回道:
“昨晚买药加上缝针,统共花了六十八块钱,我全给垫上了。”
林卫东神色未变,随手从内兜里摸出厚厚一沓大黑拾,“唰唰”抽出整整两百块钱,直接扔在桌上。
“拿着。这钱拿去给大夫结账,剩下的,给瘦猴和黑皮买两只母鸡炖汤补补身子。”
王大锤看着桌上那两沓大黑拾,眼珠子直发直。
“林爷,这……这使不得!”
王大锤连连摆手,额头上硬生生急出了一层白毛汗。
“昨晚要不是您单枪匹马杀进窑洞,赵哥和黑皮他们早就被扔进护城河里喂王八了!咱们欠您的是一条命,哪能再拿您的钱啊!”
林卫东眉头微压,语气沉了下来。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我差这三瓜两枣的?替我办事的人,受了伤,我绝不会让你们掏着腰包喝西北风。去把账平了,剩下的给弟兄们分点买烟抽。”
王大锤眼眶子猛地泛了红。
他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见多了那些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头目。出了事,能不落井下石就算烧高香了。像林卫东这样不仅单刀赴会把人抢回来,事后还自掏腰包给大伙治伤的主儿,整个四九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林爷……”
王大锤双膝一沉,“扑通”一声,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您要是瞧得起我王大锤,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林卫东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记。
“起来!动不动就磕头下跪,像什么样子?现在是新社会,把你江湖上那套帮派做派,给我全收起来。把钱收起来,带我去看看赵东来。”
王大锤麻溜地从地上爬起,用袖子在眼角胡乱抹了一把,双手恭恭敬敬地把那两百块钱请进贴身内兜,连声应道:
“得嘞!我这就给您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王大锤在前头领着。
两人穿过两条狭窄潮湿的小胡同,一路往南走,最后拐进了一处极其背阴的小跨院。
跨院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中草药味,还有消毒水的气息。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窗户全用厚厚的棉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推开东厢房的房门,一股子沉闷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土炕上直挺挺躺着俩人。
黑皮的右腿被两块木板夹死,绑着粗布条,整个人脸色发灰,毫无生气。旁边的瘦猴脑门上搭着块湿毛巾,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发出一两声虚弱的哼唧。
靠墙的一张条凳上,赵东来正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根。
他脑袋上缠着厚实的白纱布,眼眶乌青发紫,肿得快眯成了一条缝。
门轴一响,赵东来身子猛地一哆嗦,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抓手边的木棍。
可当他透过肿胀的眼缝,瞅见推门进来的是林卫东时,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东来挣扎着想直起腰,可身上那些被皮带抽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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