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曲曲的线条,与地形起伏严丝合缝,每一条等高线都踩在点上。
李慕辰看着那幅图,沉默良久。
“阿木。”
“嗯?”
“你以前见过堰吗?”
阿木摇头。
“那你怎么会画?”
阿木想了想。
“水要往下流。”他说,“只要让水流去想去的地方,就行了。”
李慕辰望着他。
这孩子不懂术语,不懂理论,不懂那些需要学很多年才能明白的道理。
但他懂水的脾气。
就像有人天生懂剑,有人天生懂医,有人天生懂人心。
这个孩子,天生懂水。
“阿木。”李慕辰道。
“嗯?”
“你还想学别的东西吗?”
阿木抬起头。
“比如什么?”
“比如——”李慕辰顿了顿,“怎么画更难的图。怎么造更厉害的水渠。怎么让水流去它去不了的地方。”
阿木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极纯粹的光。
不是因为有了出路,不是因为得遇恩人。
只是因为——
前面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想。”他说。
李慕辰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就学。”
九月初九,重阳。
登高日。
李慕辰带着阿木登上赣南一座无名山头。
山顶风大,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阿木站在他身侧,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夕阳正在西沉,将天地染成一片壮阔的金红。
“师父。”阿木忽然问。
“嗯。”
“你为什么收我?”
李慕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山,沉默片刻。
“因为你会问‘为什么’。”他说。
阿木愣了一下。
“不止会问‘这是什么’,会问‘怎么画’。你会问‘为什么这样画’。”
他低下头,看着身侧这个瘦小的孩子。
“这很难得。”
阿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师父身侧,望着远山,望着夕阳,望着这片他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
良久,李慕辰轻声道:
“阿木。”
“嗯?”
“以后你会有很多想知道的东西。”
阿木抬起头。
“学得完吗?”
李慕辰看着他。
“学不完。”他说,“但你可以一直学。”
阿木想了想,点点头。
“那好。”他说。
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山峦。
九月初十,李慕辰与阿木抵达赣州城。
他寻了家可靠的脚店,将阿木托付给店家,又留足了盘缠。
“你在这里等我。”他蹲下身,与阿木平视,“最多两个月,我就回来。”
阿木点点头。
“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带你去嘉兴。”李慕辰道,“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庄子,有很多人,很多书,很多你想学的东西。”
“那里有师父吗?”
李慕辰看着他。
“那里有一个人,”他说,“叫陈远。他是你师兄。”
阿木想了想。
“大师兄会教我画图吗?”
“会。”
阿木点头。
“那我等师父回来。”
他没有问“万一不回来呢”。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李慕辰翻身上马,望着他策马远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走进脚店。
店家迎上来问:“小客官,要吃点什么?”
阿木想了想。
“有面吗?”他问,“一碗就行。”
店家笑了,领着他往里走。
阿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他忽然想起娘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已经记不清娘的脸。
但他记得那句话。
“阿木,娘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有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去找一样东西。他找了很久很久,以为自己找不到了。然后有一天,他遇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帮他找到了?”
娘笑了笑。
“那个人告诉他,你要找的东西,其实一直在你身上。”
阿木当时不懂。
现在也不太懂。
但他觉得,今天遇见的这个人,好像就是故事里说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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