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门楼外头的打谷场上又热闹起来。
今儿个是除夕的日子,可戏台前的人群比起昨儿个丝毫不少。镇上的街坊邻居有的提着条板凳,有的揣着把瓜子,三三两两地往场子里聚集。一些娃子们在人群外头追逐打闹,手里还攥着没放完的小炮仗。
几个卖花生瓜子蜜饯的小贩,扯着嗓子走来走去叫卖,吆喝声混在了嘈杂的人声鼎沸里。
白家的主子们也陆续入了座。
大太太依旧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玉珠,气色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红润。苏韫婠坐在一侧,不紧不慢地陪大太太说着话。几位姨太太也各自落座,二少爷白承煊和王娆娆坐在一块,只有二少奶奶杜玉婕的位置空着。
今儿个明楼社安排了三场戏,头一场是《岳母刺字》。
季班头先上台报了戏名,嗓门一开,满场子都静了下来。
“诸位父老乡邻,老爷少爷们,太太姑娘们!今儿个是除夕,季某先在这儿给大伙儿表个吉祥!”
台下纷纷叫好。
季班主笑着抬了抬手,等声浪下去,又接着道:“今儿个是除夕的大轴场。咱明楼社不敢怠慢,特地排了三折戏。这头一折,是《岳母刺字》。第二折,是《满江红》。第三折,是《抗金兵》。”
话音落下,台下又是一片喝彩。
季班头主又朝台前一拱手:“闲话不多叙,这就开锣!”
话音落下,锣鼓一响,满场子顿时又安静下来。
锣鼓点子先紧了紧,又慢慢收住。
裴姝之扮的岳母从台后缓缓走出,头戴素色抹额,身穿青灰布衣,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眼皮一抬,满场子的人都不由得把身子坐正了。
她走到台前,先是一段引子,唱的却是岳母自思家国的那段:
“山河破碎,家国蒙尘,一片丹心惟在吾儿。可叹朝廷苟且,空让志士白头;可怜胡骑纵横,百战中原焦土。我岳门虽微,宁死不做亡国奴。”
那口嗓子苍劲,带着一股子悲凉,把岳母深明大义的气度拿捏得十分到位。
“叫鹏举站草堂 听娘言讲,好男儿理应当 天下名扬。
想为娘二十载 教儿成长,
惟望你怀大志 扶保家邦。
怕的是我的儿 难坚志向,
因此上刺字 铭记在心房。
叫媳妇取笔砚 儿宽衣跪堂前。”
裴岩之扮的岳飞此时上前,跪在岳母面前,连拜三拜,喊了一声“娘亲”。
裴姝之抚着他的头顶,颤巍巍地唱道:
“儿啊,国难当头,家有何惜?娘今日与你刺字,为的是叫你莫忘国仇家恨。你将衣衫褪下,跪在堂前,待娘与你背上刺下那四个字儿。”
台上鼓点子急促起来,似马蹄踏冰,又似万人屏息。
裴岩之褪下半边衣衫,灯光照在他的肩背上,油彩勾出的肌肉线条犹如一尊勇武的壮士。
裴姝之取过金针,作势绣刺,口中一字一字地唱:
“第一针,刺一个‘精’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儿要精忠报国,莫做那背主求荣的庸才。”
“第二针,刺一个‘忠’字——忠心耿耿,天日可表。儿在阵前,莫畏刀斧,莫恋温饱。”
“第三针,刺一个‘报’字——报国雪耻,收复汴京。儿若他日惜死,便不是岳家儿郎!”
“第四针,刺一个‘国’字——山河危亡,匹夫有责。儿此去千里,且记着背上四字,精忠报国!”
唱到“精忠报国”四个字时,裴姝之声音陡拔,如裂帛穿云,随即又低低回环,似针尖扎在众人心里头。
接着裴岩之扮的岳飞,站起身来,开始接唱:
“精忠报国刺背上,
刻骨铭心永不忘。
誓把金人齐扫荡,
迎回二圣定家邦!”
“定!家!邦!!!”
此时,在台前太师椅上坐着的大太太,听到“誓把金人齐扫荡,迎回二圣定家邦!”一句的时候,再也撑不住了,两行老泪顺颊而下。
然后抓住旁边苏韫婠的手,低声道:“韫婠,你三弟承志,如今也不晓得在哪儿打鬼子。这出戏,倒也像是在唱承志。”
苏韫婠赶忙掏出帕子,递给大太太擦泪,柔声劝道:“娘亲,承志吉人天相,必定平安。如今咱们在家里好好操持着,等他回来。”
大太太点着头,却还是止不住泪。
旁边的三太太徐氏捻着一串佛珠,闭起双目,口里喃喃念着不晓得是什么。
戏台上的裴岩之又跪在了台上,挺直了背,开口接唱一段誓言,声音沉厚如铁:
“娘亲在上,儿此一去,定当收复河山,直捣黄龙!直捣黄龙!!”
戏台上唱词一收,鼓点震天,满场子先是一静,随即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已经湿了眼眶,喃喃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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