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霄从地下带回来的那十几个人,在城隍庙里躺了整整一个冬天。他们的伤太重了,断了的腿接不上,烂了的肉长不回,被胃酸泡过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但他们活着。每天清晨,木小棠端着一锅热粥去喂他们,一勺一勺地喂,喂到粥凉了,再热一遍。阿静帮他们擦身子,擦到水黑了,换一盆,再黑,再换。
阿飞背他们去院子里晒太阳,一个一个地背,背到背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
那些人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他们的魂没有回来。他们睁着眼睛,看着天,看着灯,看着人,但眼睛里没有光。不是被吃了,是丢了。
在那东西的胃里待得太久,魂被吓跑了,跑到身体外面,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他们活着,但魂不在了。身体在,魂不在。他们像一盏灯,灯壳还在,油还在,但火灭了。点不着了。
柳听风试了很多办法。用药,用符,用灯照,用声音喊。没用。他们的魂不回来。他蹲在那些人的床边,看着他们的眼睛。眼睛是睁着的,但看不见他。
他们的魂在外面,在荒野上,在风里,在云里,在那东西的胃里。它们害怕,不敢回来。
“得有人去找他们的魂。”柳听风说。“把魂带回来,装回身体里。不然他们就一直这样,不死不活。”
阿飞站起来。“我去。”
柳听风摇了摇头。“你去不了。魂在外面,不在这个世界。你进不去。”
阿飞看着凌清霄。凌清霄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没有说话,没有动。阿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他能去。
他进得去。因为他的光是从心里长出来的,魂也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心和魂连在一起。他找得到那些丢了的魂。
那年春天,凌清霄又走了。不是去月亮上,不是去地下,是去魂待的地方。他闭着眼,坐在老槐树下,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很慢,很轻。他的身体在那里,但魂不在了。
魂出去了,去找那些丢了的魂。阿飞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但他知道,他没有睡。他的魂在别处,在荒野上,在风里,在云里,在那东西的胃旁边。
顾长明站在老槐树另一边,看着凌清霄。他知道魂去了哪里。他也去过。很久以前,他去找过自己的魂。他的魂丢了,丢了很多年,丢到他忘了自己是谁。
后来他找回来了,但魂已经冷了,冻成了一块冰。他把冰放在心里,慢慢暖,暖了很多年,暖到现在还没暖透。凌清霄去找那些人的魂,那些魂比他当年丢的更远,更散,更怕。
它们怕那东西,怕光,怕人,怕一切。它们躲在暗处,躲在缝隙里,躲在影子底下。
他要把它们找出来,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带回来。很难。但他能做。
凌清霄的魂站在一片荒原上。不是他梦里的那片荒原,是另一片。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光。只有灰,灰蒙蒙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远处有东西在动,不是人,不是兽,是影子。很淡,很轻,像风吹过的烟。那是魂。丢了的魂。它们在那里飘着,不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
他走过去,伸手去抓一个魂。魂从他指缝里漏走了,抓不住。它怕他。它怕一切。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让光从手心里渗出来。很弱,很淡,像萤火虫。
魂看见了那点光,停了一下,然后慢慢飘过来。它围着他的手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它不怕光了。它怕的是暗,不是光。光暖了它,它就不怕了。
他把那个魂捧在手里,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魂在他手心里亮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把它收进怀里,站起来,继续找。一个,两个,三个。
他找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他找到了十几个魂,每一个都很小,很弱,很怕。他把它们收进怀里,暖着。它们不抖了。它们暖了,就不怕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黑了,月亮很亮,星子稀疏。阿飞还蹲在他旁边,脸都白了。“老板,你醒了。”凌清霄站起来,走进城隍庙,走到那些人的床边。
他从怀里把魂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放在那些人的胸口。魂亮了一下,然后没进去了。那些人的眼睛,慢慢有了光。不是亮光,是活光。他们活了。不是身体活,是魂活了。魂回来了,人就回来了。
那些人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凌清霄。他们哭了。“谢谢。”他们跪在床上,给他磕头。凌清霄没有扶他们。
他转身,走出城隍庙,走回酒馆,坐在老槐树下。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魂累。魂走了那么远,找了那么久,暖了那么多魂,它累了。它需要歇。
阿飞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喝。他看着那片夜空,月亮很亮,星子稀疏。他没有笑,没有哭,只是坐着。
那年夏天,那东西又想了一个办法。它知道凌清霄去找魂了,知道他把魂找回来了,知道那些人活了。它恨,但它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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