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部分。它吐出来的只能是骨头,只能是铁片,只能是壳。活的东西,吐不出来。它吃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想过,它吃不到心里。
它以为它什么都吃,其实它什么都没吃到。它只是把自己喂饱了,喂大了,喂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它饿。越吃越饿,越饿越吃。它停不下来。
凌清霄转身,向来的方向走去。那东西喊住他。“你……你不杀我?”
凌清霄没有回头。“杀不了。你太大了。但你也吃不了我。我们僵着。你僵你的,我活我的。”
他走进黑暗中,走进那片虚空,走进风里,走进云里。他往下落,不是掉,是飞。他飞过云层,飞过风,飞过那片夜空。月亮很亮,星子稀疏。
他看见了酒馆,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阿飞。他落在酒馆门口,站在阿飞面前。阿飞愣了一瞬,然后扑过来,抱住了他。“老板!你回来了!”
凌清霄拍了拍他的背。“回来了。”
阿飞松开他,上下打量。“你没事吧?那东西呢?它有没有……”
凌清霄没有回答。他走进酒馆,站在柜台后面,拿起那块布,开始擦那些酒坛。阿飞跟过去,站在他旁边。“老板,你去月亮上干什么?”
凌清霄擦完一个酒坛,放在架子上,又拿起一个。“告诉它,它吃不到心里。”
阿飞愣住了。“它信吗?”
凌清霄没有回答。他把布放下,看着那些灯。
陈伯的酒壶碎了,灯灭了,但壶还在。古沉沙的枣树根还在,灯亮着。老王那把埋在土里的壶,灯灭了,但念想在。
它信不信,不重要。它知道,它吃不到心里。它吃了那么多年,从来没吃到。它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不敢再吃了。至少,不敢吃心里。它只能吃身上的。身上的吃完了,它就饿了。饿了,它就来了。但它来了,也吃不到心里。它只能看着,看着那些人活着,看着那些光亮着。它恨,但它没办法。
那年冬天,那东西没有再动。它缩在月亮后面,缩在太阳后面,缩在星星后面。它在想,在想凌清霄说的话。它活了那么多年,吃过无数有光的人,从来没想过,光分两种。
一种在心上,一种在身上。
它一直吃的是身上的,以为身上的吃完了,心里的就没了。但心里的还在。它吃不到。它不知道怎么办。它只能想。想了很多年,也没想出来。
阿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亮,很圆。他知道那东西在里面,在想。想怎么吃到心里的光。它想不出来的。因为心里的光不是长的,是生的。你生下来就有,活着就在,死了还在。你吃不了。你只能看着。
他转身,走回酒馆,站在柜台后面,拿起那块布,开始擦那些酒坛。凌清霄在他左边,顾长明在他右边,小七在顾长明旁边,韩七在小七旁边。五个人,并排站着,擦着那些酒坛。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年春天,那东西又想了一个办法。它从月亮上伸下一根线,很细,很亮,像蛛丝。它把线垂到地上,垂到城隍庙里,垂到一盏灯上。
线头碰到灯芯,灯芯亮了一下,然后暗了。那东西在尝,尝灯里的光。不是吃,是尝。它想知道,心里的光是什么味。
它尝了很久,尝不出。因为灯里的光不是心里的光,是身上的。身上的光它吃过,知道什么味。心里的光它没吃过,不知道什么味。它尝不到,就不知道。不知道,就没办法。
它把线缩回去了。
阿飞看见了那根线,从月亮上垂下来,细细的,亮亮的,像蛛丝。他伸手去抓,线断了。断的那一截落在他手心里,化了,变成一滴水,水是咸的,像眼泪。
他把手擦干,走回酒馆,站在柜台后面,继续擦那些酒坛。他没有告诉凌清霄。他怕凌清霄又去月亮上。
那年夏天,那东西没有再伸线。
它缩在月亮后面,不吃了,不尝了,不想了。它在等。等凌清霄老,等他的光暗,等他死了。它有的是时间。凌清霄也会老。他老了,光就暗了。暗了,它就能吃到了。它等着那一天。
凌清霄站在柜台后面,擦着那些酒坛。他的头发白了一些,不是很多,就那么几根,在阳光下亮亮的。他的手很稳,不抖。他的光在心里,不在身上。
身上的光少了,心里的光还在。那东西等不到他老。因为他老了,光还在。他死了,光还在。在那些灯里,在那些酒坛里,在老槐树的根里。它永远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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