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信息,信息实在太多了。”
“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平台都在推送,每个热点都恨不得逼你立刻站队表态。”
“你今天刚弄明白一件事,明天又有十件事冲到你面前。”
“久而久之,人会疲惫,会麻木,会不想再分辨,最后,人会选择相信那个最响亮的声音。”
“这未必是懒惰。”
“很多时候,只是一个普通人在现实压力和信息洪流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保持时时刻刻的清醒。”
江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所以,他们需要的未必是一个替他们呐喊的人。”
“他们需要的,是有人能让他们在迷雾中,看见一点光,看见一点方向。”
秦思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些,她几乎忘记了这是一场采访。
她知道,话题终于来到了这场访谈最核心、最本质的地方。
“那么,江离。”
“你认为我们这个时代,还需要鲁迅吗?”
这一次,江离没有沉默。
几乎是在问题落下的瞬间,他便开口了。
“当然需要。”
四个字。
没有铺垫,没有犹豫。
斩钉截铁。
“但我们需要的,不是复制一个鲁迅。”
“更不是急着找一个年轻人,给他贴上‘当代鲁迅’的标签,再把他推到聚光灯下,让他去扮演一个无所不能的救世主。”
“一个人不是因为被叫作鲁迅,才拥有鲁迅精神。”
“也不是因为拥有一点批判性,就可以承担起那个名字背后的一切重量。”
“如果所有人都等着一个人发声,等着一个人去揭露,等着一个人去冲锋,那最后一定还会回到造神和盲从的循环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仿佛在与屏幕前的每一个人对话。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那种精神。”
“是敢于面对残酷现实的勇气。”
“是面对错误时,不因为对方人多、声音大、身份高,就闭上眼睛的勇气。”
“是面对弱者时,不把冷漠当成熟,不把嘲笑当聪明的底线。”
“也是面对自己时,永远保留怀疑,保留反省,保留承认自己可能错了的诚实。”
“这种精神,不该只集中在某一个人身上。”
“它应该成为我们这个民族,尤其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精神世界里的标配。”
江离说完,阅览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秦思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她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有欣赏,也有更深的探究。
“你刚才的回答,从逻辑上看,几乎无懈可击。”
秦思先给出了肯定。
江离却没有露出轻松的神情。
他知道,秦思不会只给他一句肯定。
果然,下一秒,她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但江离,我们来谈一个更本质的问题。”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刀,缓慢地往里推进。
“你的成长轨迹很特别。”
“从一个普通大学生,到如今现象级的意见领袖,你崛起得太快了。”
“你的知识储备、逻辑能力、观点深度,甚至包括你看待问题时的角度,都已经远远超过了绝大多数同龄人。”
“甚至超过了不少在这个领域深耕多年的专家、学者。”
“这当然会让人佩服。”
“但也带来了一种质疑。”
“有人认为,你的清醒、你的深刻、你的表达能力,本身就是普通人无法企及的一种特权。”
“这种特权,也许来自天赋,也许来自机遇,也许来自你比别人拥有更多的时间、资源和视野。”
“你站得更高,所以你看得更远。”
“于是你告诉那些仍在泥潭里挣扎的人,应该如何思考,应该如何判断,应该如何保持清醒。”
秦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离。
“可问题是,他们没有你的条件。”
“他们没有你的特权。”
“他们学不会,也做不到。”
“那么,你说的这些,会不会只是站在高处的人,对下面的人提出的一种不切实际的理想要求?”
“你的所有批判和唤醒,会不会最终沦为一种居高临下的智力炫耀?”
“它真的能照亮那些你口中‘太累了’的人脚下的路吗?”
“还是说,它只是让你自己成为了一个被供奉起来的、遥远的、新的图腾?”
最后一句落下,字字诛心!
所有人都沉默了。
秦思问的,不是江离的动机。
也不是江离的立场。
她真正质疑的,是江离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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