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与祁同伟讲了许多。
祁同伟懊悔道:“老师,我如今才自知自觉,过去的我,究竟有多愚蠢。”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氤氲中,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同伟,为官之人,最忌讳的便是‘好高骛远’四个字。”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近日来心思浮动,全放在了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位置上,却忽略了为政的根本。”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古旧的线装书,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你知道古人是如何看待‘未来’的吗?”高育良翻开书页,却没有急于阅读,而是继续说道,“《周易》有云:‘君子以思不出其位。’意思是说,君子一思一虑,不应超越自己的本分与当下。未来尚未到来,充满变数,过分执着只会让人迷失本心。”
他将书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我教你一个更深的道理——看未来不如看过去,因为过去是已经发生的现实,是检验一个人本质的试金石。”高育良眼神深邃,“一个人的过去,如同树根,深埋地下却决定着枝叶的繁茂;如同地基,隐于地下却承载着高楼的重量。”
他缓步走回座位,语气转为沉稳:“你祁同伟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取得过什么成绩,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过去你办案雷厉风行,为民除害,这些政绩不是假的,不是虚的,是实实在在的。
省政府的档案里记着,老百姓的心里记着,这才是你真正的根基。”
高育良双手交叉,置于桌上:“可你看看现在,你把心思都放在了如何攀附关系、如何谋求那个‘副省级’上。
你以为未来能够通过投机取巧获得?错了!未来是由无数个现在累积而成的,而现在则是由无数个过去延伸而来的。”
“与其整日幻想那个未来的位置,不如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审视自己的过去,从中汲取力量和智慧。”高育良语气渐渐严厉,“你过去能凭实力做出政绩,现在为什么不能?你过去能坚守原则,现在为什么不能?”
他盯着祁同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同伟,记住我今天的话——真正的为官之道,不在于你未来能爬到多高,而在于你能否对得起自己的过去,对得起曾经那个满怀理想、脚踏实地做事的自己。未来不可控,过去不可改,唯有把握现在,回归本心,方能行稳致远。”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这是为官做人的大智慧。你若能明白这个道理,比什么都强。”
祁同伟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西装裤线。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紫砂壶嘴滴落的水珠声,在青瓷茶盘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老师……”他声音低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我这些年,就像在雾里赶路,越走越急,越走越偏……”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竹叶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紫砂壶,壶身温润的包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雾里赶路不可怕。”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可怕的是雾里赶路还不肯承认自己在雾里。”他转过头,目光淡然地看向祁同伟,“同伟,你扪心自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办案不再是为了公道,而是为了政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相信‘脚踏实地’的积累,而迷信关系的魔力?”
祁同伟的肩膀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起了那个在山区县里熬夜翻案卷的正义检察官,想起了第一次亲手将罪犯绳之以法时,老乡们送来的一篮沾着泥土的鸡蛋。
“我……我忘了……”他喃喃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似乎忘了当初为什么穿上这身警服,我太想进步了。”
高育良轻轻放下紫砂壶,茶水在壶中晃动的声响清晰可闻。
“人这一生,最珍贵的不是从未跌倒,而是跌倒后还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他站起身,走到祁同伟面前,俯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副省级的位置,连高老师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我……”祁同伟猛地抬头,“我不是……老师,我对不起您……”
书架上的老式挂钟突然敲响了七下,沉闷的钟声在安静的茶室里回荡。
高育良直起身子,又迈步走到窗前,背对着祁同伟。
“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说这些吗?”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因为再过一年多我就要退休了。
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就像看着当初的自己。”
他转过身,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半边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我退休前,只想看到我的学生们都能如愿以偿、平安着陆,尤其是你,祁同伟。”
祁同伟听得很入神。
高育良道:“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同伟,记住今天这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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