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来,挡住了风。
二狗的脚步声踩在雪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帐里安静了很久。
其他伤员都沉默着。有人把脸埋在被子里,有人闭着眼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装睡。
没人出声。
油灯的火苗稳下来,在帐壁上映了一小团黄。
大牛低头看手里的布片。
血把“平安”两个字洇得有些糊了,但还认得出来。那个“平”字的竖划绣歪了,往右拐了个弯,大柱活着的时候被人笑话过,说你闺女这手艺,将来嫁人都没人敢让她补袜子。大柱骂了人家一顿,转头又嘿嘿笑,说我闺女才四岁,你四岁会绣字吗你?
大牛把布片折了两折,塞进贴胸的衣襟里。
布片贴着胸口,冰凉的。
他坐了一会儿。
外头的天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帐篷上,沙沙的。
然后他拧开水囊,灌了一大口。冷水砸下去,肋骨又扯了一下,他闷哼了半声,拿袖子擦了擦嘴。
两只手撑着行军榻的边沿,使劲,站了起来。
有点晃。
撑住了。
帐里没人看他。
他站了几息,脊背一寸一寸地直起来。那根崩了的肋骨不答应,他咬着牙让它答应。
走到帐角,把挂在木架上的甲取下来。
甲很沉,片上的血干透了,有几片甲叶翘着,他拿手指头按了按,没按下去,回头找了找也没找到锤子。
算了,回头找铁匠。
他把甲搭在臂弯里,用没伤的那只手把甲带子理顺了,一根根捋平。
帐帘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
传令兵。
“牛百户在吗?”
大牛的手还按在甲片上。
“在。”
“将军让属下传话,明日卯时二刻,让百户到东营场集合。”
传令兵在帐外喘了口气。
“说是——有两千多人,想见见那晚在沟口挡着的人长什么样。”
帐里头好几个伤员同时动了。有人从褥子里撑起半个身子,有人把蒙在脸上的被角扯下来。
角落里那个一直背朝着过道的伤兵翻了个身,脸上全是泪痕。
大牛松开甲,手垂下来。
帐外的雪大了些,沙沙声变成了簌簌声。
传令兵等了一阵,没等到回话,又问了一声:“百户?”
大牛吸了口气。
“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
“告诉将军,铁林军先锋二营百户大牛,准时到。”
传令兵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回跑,嚓嚓嚓的远了。
帐里安静了两息。
那个角落里翻过身的伤兵开口了。
“百户,明天……能不能带上咱们?”
大牛扭头看他。
又有人接了话。
“我也去。我腿没断,能站着。”
“我胳膊还有一条好的,扶着去也行。”
“谁他妈说你胳膊好的?你那绷带都渗透了——”
“渗了我还站得直,你管我?”
帐里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七嘴八舌的,有几个人已经在往起坐了。
大牛看着他们。
“能站起来的,明天都去。站不起来的——”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裹成粽子的。
“抬也给我抬过去。”
……
卯时二刻,天还没亮。
雪停了,地上压了一层白。东营场的空地上,火把一圈圈插着,把周围映得橘红一片。
大牛在帐里穿甲。
医官进来,站在帐帘口,看了两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翻起来的甲叶子帮我按一下。”大牛头也没抬。
医官叹了口气,走过来,把那几片翘着的甲叶子按回去,顺手把肩甲的带子紧了一扣。
大牛活动了两下臂膀。右肩往后一抬就顶住了,钝痛往上撑,他没吭声,把手放下来,不再试。
医官盯着他腰侧那圈绷带,开口:“肋骨那里——”
“知道了,弯腰注意。”
医官摇摇头,不再劝他。
帐帘一个接一个掀开。
能站的全站起来了。瘸腿的,吊着胳膊的,脑袋上缠了布条只露出眼睛和嘴的。陈小旗缺了颗牙,笑起来漏风,腰上的绷带往外渗血,他低头看了两眼,嫌麻烦,撕了块干布按上去,腰带一勒,拍拍手,算完事。
几个重伤员坐在担架上,死活不肯躺。背挺得笔直,甲上的血没擦干净,就这么穿着出来了。
大牛数了一圈,点点头。
“走。”
东营场离医帐两箭地,中间穿两条营道。
刚拐过第一条,动静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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