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
一道厚重的帷幔垂落下来,像一道死气沉沉的墙,把赵玄同闷在了帷幔里面。
帷幔里很暗,赵玄同平躺着,两只眼睛死死地看着帐顶,脑海里一遍一遍翻腾着那畜生的话。
“陛下想不想知道,是谁保住了我?是太后。为什么是太后?因为陛下也是从宫女肚子里出来的,太后觉得你也不配。”
朕不配!
那个老妖婆竟然说朕不配?
朕是九五至尊,是先帝的骨血,更是先帝钦定的太子。
那老妖婆算什么?
她有什么资格说朕不配?
要不是因为有自己,她这辈子哪来什么母凭子贵,哪来什么母仪天下。
她就是个妾,连扶正的机会都没有。
赵玄同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闪过一抹恨意。
然而,那恨意很快消失。
不会的。
太后不会造他反的。
当初,他在瓦剌做人质,是太后想尽一切办法,把他救了回来;
当初,也是太后和他里应外合,才扳倒了赵君阳。
一定是那畜生在说谎。
那畜生说谎的目的,就是想把他活活气死,好抢了那张皇位。
不对。
除了那张皇位,那畜生还有一个目的——替赵君阳报仇。
没人伦的狗东西,明明他才是生他养他的人。
赵玄同用力捶打着床板。
“……来人……”
“……来人……”
“……马一心……”
无人应答。
耳边只余下自己粗重又艰难的呼吸声。
人呢?
去了哪里?
赵玄同涣散的目光渐渐凝住,随即,他伸出手,猛地一掀。
帷幔外,灯光昏暗。
没有一个人。
内殿里安安静静。
赵玄同突然想到很多年前亲征瓦剌,有一夜的大帐里,也是特别的安静。
他喊了几声“薛渊”,没有人应他。
然而下一瞬,山呼海啸般的杀戮声,轰地传进了耳朵里,他吓得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所以这些年,赵玄同最怕的就是安静,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等不及了。
赵玄同猛地掀开被子,双腿落地,双手奋力一撑,身子坐起来。
还不等他坐稳,殿里有什么声音传来。
他凝神一听,是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赵玄同两只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几下,心口一突,整个人慌起来。
绝不是马一心。
马一心的脚步声是细碎的,急促的。
也不会是那两个小太监。
小太监的脚步声很轻,轻得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来人会是谁?
来他寝殿做什么?
这时,目光里出现一个黑色的影子,那影子高高瘦瘦,看上去有些单薄。
传说,黑白无常是负责勾魂的阴差。
赵玄同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心跳如擂。
难道……
是他的死期到了?
黑影越走越近,赵玄同颤颤巍巍抬起头,看到那张脸,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一张熟悉的脸,梦里经常出现。
“别来无恙啊,皇兄。”
声音冷沉得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赵玄同脸色煞白,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叫他皇兄。
但这个人,已经死了。
尸身他亲眼看过,穿着一身黑衣,盘腿坐在床上,手腕处一道狰狞的疤痕。
死人,是不会走到他面前的,更不会叫他皇兄。
是厉鬼索命!
赵玄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他想张开嘴大喊救命,可喉咙紧得一点声音都喊不出,叫不出,半晌,只含糊咬出三个字:
“……放过我……”
这人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怕死啊。
宁方生嘴角泛起诡异的笑容:“你已经是条濒死的狗了,我为什么要杀你,我只是来看看你。”
看我?
你是鬼,我是人。
人鬼殊途。
赵玄同抖得更厉害了,以至于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扭曲着,混乱,偏偏那个黑影,清晰无比。
他终于发出一声大叫:“啊……”
“嘘,别叫!”
一只冰冷的大手落在赵玄同的肩上。
“七年前,我到死都想不明白,我把你看得那么紧,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太后!”
宁方生弯下腰,直视着赵玄同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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