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年轻时在洛阳与曹操把酒言欢的日子。
那时的曹操,还是那个任侠放荡的曹阿瞒,而他袁本初,已是名满天下的袁家公子。
两人曾同游市井,共论天下,约定要匡扶汉室,还天下太平。
想起了讨董联盟时,曹操孤军追击董卓,几乎全军覆没。是他袁绍收留了败退的曹操,给他兵马粮草,让他重整旗鼓。
想起了联“昔日十八路诸侯讨董时,他曾问刘岱与曹操‘若事不济,方面何所据’?曹操问之曰:‘足下意欲如何’?自己曰:‘我据大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
公山答曰:‘孤据关中,以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寰宇,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进可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退可被山带河以为固,脩津关,据险塞,缮甲兵而守之,待天下有变。’
曹操道:‘我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如今,曹操被困许昌,派人向他求援。
这个曾经的朋友,后来的敌人,此刻命悬一线。
救,还是不救?
“父王。”一个温和的声音将袁绍从回忆中拉回。
他转身,见是长子袁谭。
“显思有何话说?”
袁谭出列,恭敬道:“父亲,孩儿以为,当救曹操。”
“为何?”
“因为刘岱。”袁谭道,“若刘岱灭曹操,必会侵扰河北,到时我河北怕是难以抗衡。但若曹操能守住许昌,曹、刘、两家相互牵制,父亲便可从容经营河北,待时机成熟,一举南下,天下可定。”
袁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长子,倒是有些见识。
“大公子此言差矣!”淳于琼出列反对。这位老将跟随袁绍多年,资历深厚,“曹操若存,必是心腹大患!不如借刘岱之手除之,再图刘岱。岂能养虎遗患?”
“淳于将军,”谋士逢纪出列,“曹操若是虎,刘岱便是狼。虎虽凶猛,但知进退;狼则贪婪,不知餍足。两害相权,当取其轻。”
“我看未必!”高览反驳,“曹操用兵如神,若此次不死,他日必为我军大敌!”
“正因他用兵如神,才更不能让刘岱得逞!”郭图激动道,“刘岱若得曹操谋臣武将,如虎添翼,届时何人能制?”
殿中再次吵成一团。
武将多主张不救,文臣则意见分歧。袁绍听得头疼,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容本王思量。”
众臣面面相觑,只得行礼告退。
待众人离去,袁绍独坐殿中,命人召来曹操的使者张既。
张既,字德容,年约四十,身材瘦削,目光锐利。
他步入大殿,向袁绍深深一揖:“外臣张既,拜见赵王。”
“免礼。”袁绍打量着他,“曹孟德派你来,就只说求援?”
张既直起身,不卑不亢:“魏皇命臣转告赵王:昔日洛阳把酒,今日许昌浴血。孟德不敢忘本初兄旧谊,特来相求。若赵王肯施援手,孟德愿以豫州三郡相赠,并与赵王结为盟好,共分天下。”
“豫州三郡?”袁绍笑了,“曹孟德倒是大方。可他如今自身难保,这三郡之约,不过是画饼充饥。”
张既神色不变:“赵王明鉴。魏皇虽处困境,但许昌城中尚有精兵三万,粮草可支半月。刘岱二十万大军,看似势大,实为乌合之众。只要赵王肯发兵五万,南北夹击,必破刘岱。届时,河洛三郡,乃至整个关西,皆可为赵王与魏皇共分之。”
“共分?”袁绍眯起眼睛,“曹孟德愿意与本王共分天下?”
“时势如此,不得不为。”张既坦然道,“如今天下,赵王据河北,魏皇据中原,孙策据江东,刘表据荆州,刘岱据关西。任何一方想要独吞天下,都会成为众矢之的。不如两强联合,先定北方,再图南方。”
袁绍沉默良久,忽然问:“若本王不救,孟德当如何?”
张既深吸一口气:“魏皇有言:若赵王不救,他便开城投降刘岱。”
“什么?”袁绍愕然。
“但投降之前,”张既继续说道,“他会将许昌库府中的所有粮草、兵器、财帛,尽数焚毁。城中三万将士,将战至最后一人。刘岱得到的,将是一座废墟和无数死敌。而赵王将失去一个可以牵制刘岱的盟友,得到一个完整吞并中原的强敌。”
袁绍脸色微变。这确实是曹操的风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在威胁本王?”
“不敢。”张既躬身,“魏皇只是在陈述事实。他还让臣转告赵王一句话。”
“说。”
“这句话只有四字:唇亡齿寒。”
大殿中陷入长久的寂静。袁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古柏。那棵树已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枝繁叶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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