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今日如何?”
荀彧心中一紧,缓缓抬头:“陛下……在未央宫静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近日时常召见董承之子董弼、种辑之侄种邵,还有几位汉室老臣。”荀彧声音艰涩,“臣已加派侍卫,但陛下毕竟是天子,若执意召见,侍卫也不敢强行阻拦。”
“召见?”曹操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是商议如何在我最虚弱时,给我致命一击吧?”
“魏公多虑,陛下对魏公一直心怀感激……”
“感激我杀了他岳父伏完?感激我诛了他董贵妃全族?还是感激我把他当囚徒般软禁在这宫城之中?”曹操的声音如刀锋刮过铁板,“文若,你我都不必自欺欺人了。若刘岱破城,陛下会如何对我?是会念我迎驾之功饶我一命,还是会将我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荀彧无法回答。
答案,两人心知肚明。
曹操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沾满尘土和血渍的大氅:“走吧,随我去见陛下。”
“魏王!”荀彧急道,“此刻军情紧急,关西军随时可能发动总攻,此时去见陛下恐……”
“恐什么?”曹操侧过半张脸,阴影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恐陛下见我落魄,更加坚定与刘岱里应外合之心?还是恐我一时激愤,做出什么无法挽回之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深渊回响:“文若,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
...............
许昌城外,关西营寨,中军大帐之中。
刘岱看着手中锦衣卫从许昌城内传递而来的情报,不由得微微疑惑。
根据情报,十日之前大汉天子刘协被曹操逼迫册封后者为魏王,建立魏王国,都城许昌。
许多汉室老臣拼死阻拦,但都被曹操无情的斩杀,夷灭三族。
曹操僭越为王刘岱并不惊讶,毕竟衣带诏都过去那么久了,当初一心想成为大汉征西将军的曹侯,早就成了想代汉而自立的汉贼。
只是原本历史轨迹中拼死阻拦曹操称公的荀彧,如今怎么不反对曹操称王?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荀彧到底是不是忠于汉室的?
刘岱苦苦思考良久终于有了答案。
荀彧所效忠的汉室,与后来刘备、诸葛亮心中理想化的“炎汉”不同。
他效忠的汉室是那个他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东汉——一个在权谋、腐朽与动荡中挣扎了四百年的庞然大物。
外戚窦武、何进可以执掌朝纲,宦官张让、赵忠能够权倾一时,太学生可以“清议”政治,世家大族则在州郡间积蓄着实际的力量。
皇帝可以是冲龄践祚的孩童,也可以是卖官鬻爵的昏君,但只要“刘氏天下”这个法统符号依然矗立,这台权力机器就仍能维持着表面上的运转。
因此,他心中的汉室,本就可以容纳权臣、外戚甚至虚君。
两汉历史本就是一部皇帝、外戚、宦官与士族互相制衡、彼此吞噬又勉强共存的绵长叙事。
所以当曹操出现,提出“奉天子以令不臣”时,荀彧看到了希望。
这不是对某个英明君主的期待,而是对一个能够恢复秩序、震慑四方、让帝国机器重新勉强转动起来的未来权臣。
荀彧的算盘很清晰:找一个有足够能力恢复秩序,但又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规则的“执行者”。
曹操正符合这个条件。在荀彧的规划中,曹操应该成为汉室的“利剑”与“盾牌”,荡平不臣,稳定局势,然后权力应该逐步回归到以荀彧为代表的士族集团手中,恢复“皇帝—士大夫”共治的理想模式。
说白了,荀彧心里的汉朝,是主少国疑,外戚、宦官、士族轮流掌权,斗而不破,一起搜刮穷鬼的现实中黄巾起义之前的那个真实的东汉。
他容忍曹操做霍光、做窦宪,哪怕做梁冀——只要曹操扮演的是帝国最高、最强硬的“裱糊匠”,把崩裂的版图一块块黏回原处。
这条底线刻在几乎所有经历过东汉的老派士族骨子里。
他们与曹操合作,是希望借用他的刀与剑,斩除其他“不臣”,最终将权力收束回汉室框架之内。
荀彧不仅是曹操的谋主,更是这一旧秩序联盟在曹营中的监督者与象征。
原本的历史中,曹操统一了整个北方,大汉朝廷也还完好,因此曹操要篡位,荀彧自然拼死阻拦。
荀彧希望曹操能像当年拒绝称帝的韩信一样“守退让之实”,希望他满足于做实际的掌控者,而将形式上的最高名分留给汉室。
但曹操的回应是冷酷的。
他很快将荀彧调离中枢,派往谯县劳军,名义上是委以重任,实则是政治流放。不久,荀彧在寿春“以忧薨”,时年五十岁。
但现在,刘岱率领二十万关西军已经兵临许昌城下,曹操集团的覆灭也只在旦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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