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起引魂杖。
杖头魂珠的光芒。
从银白变成淡金。
从淡金变成暖黄。
从暖黄变成——
像柳林魂魄的颜色。
她把引魂杖轻轻点在第一只亡魂的额头。
那只断翅的羽族。
在魂珠触碰的刹那。
浑身剧烈颤抖。
不是痛苦那种颤抖。
是认出。
是三万年在雾里游荡。
第一次有人碰它。
第一次有人问它愿不愿意。
第一次有人给它一个归处。
它张开嘴。
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的哑巴终于发出第一个音节时的——
呜咽。
那呜咽里没有痛苦。
只有放下。
它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像雾被风吹散。
像三万年不知归处的魂魄。
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它消失之前。
那双空荡荡的眼眶里。
涌出一点极细极细的、银白色的光。
那是它生前羽毛的颜色。
那是它三万年没有忘记的故乡。
它看着柳林。
用那点银白的光。
说:
“谢……谢……”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只羽族散了。
魂珠的光芒里。
多了一缕极细极细的、银白色的丝线。
渊渟把这缕丝线从魂珠上引下来。
轻轻绕在柳林指尖。
丝线触到柳林皮肤的刹那。
他感知到了。
它进入了他体内那方沉睡的大千世界。
落在归途族那棵枯树桩旁边。
化成一片极薄极薄的、银白色的羽毛。
羽毛轻轻贴在枯树桩新长出的那根嫩芽上。
嫩芽颤了一下。
又往上蹿了半寸。
柳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缕银白已经消失了。
但它没有消失。
它在他世界里。
在那棵正在长大的枯树桩旁边。
变成一片羽毛。
陪那根嫩芽。
一起等天亮。
柳林说:
“下一个。”
渊渟点了点头。
她走向第二只亡魂。
那是一只穴居獾。
很小。
站起来不到柳林膝盖高。
灰褐色的短毛。
两只圆耳朵警惕地竖着。
但它死了很久了。
毛都褪成灰白。
耳朵也只剩一只。
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里。
它站在雾里。
黑豆似的小眼睛——不,那已经不是眼睛了。
是两团灰白的雾。
但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蹲下来和自己视线平齐的人族。
柳林说:
“你叫什么名字。”
穴居獾没有说话。
但它动了。
它用那双小小的、已经看不清形状的前爪。
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
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那是一小把干瘪的野果。
很小。
很干。
皱巴巴的。
和柳林怀里那颗阿灰送的野果一模一样。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这把野果。
很久很久。
他说:
“你是阿灰的爷爷。”
穴居獾没有回答。
但它捧着野果的手。
在微微发抖。
柳林说:
“阿灰在酒馆门口。”
“每天带着幼崽来喝水。”
“它说你告诉它。”
“草原上的风是绿的。”
它说它没见过草原。
但它见过酒馆的灯火。
它说酒馆的灯火是黄的。
像风干了很久很久的太阳。
穴居獾的亡魂。
那双灰白的雾状眼眶里。
涌出液体。
不是泪。
是比泪更浓的、沉淀了三万年的——
执念。
终于化开了。
它把那把野果往前递了递。
递到柳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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