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说:
“为什么不杀你。”
它说:
“他说,你还没有坏透。”
柳林说:
“坏透是什么。”
它说:
“不知道。”
“我等了他三万年。”
“想问他这个问题。”
它顿了顿。
“他没有回来。”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剥落的皮肤。
看着那些钻进钻出的蛆虫。
看着肉芽尖端那些纯黑色的、没有焦点的眼。
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它说:
“忘了。”
柳林说:
“你曾经是人族。”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是。”
柳林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它说:
“因为活得太久了。”
它顿了顿。
“久到皮肤一层一层剥落。”
“久到血肉一寸一寸腐烂。”
“久到忘记自己的名字。”
“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忘记自己在等谁。”
它看着柳林。
“唯一没有忘记的。”
“是他说过的那句话。”
柳林说:
“你还没有坏透。”
它点了点头。
肉芽上的眼同时垂下。
柳林说:
“现在呢。”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也许坏透了。”
“也许没有。”
“我不知道。”
柳林说:
“你想知道吗。”
它抬起头。
那些纯黑色的眼第一次有了焦距。
柳林说:
“跟我走。”
“我带你去问他。”
它说:
“他已经死了。”
柳林说:
“我知道。”
它说:
“死人不会回答问题。”
柳林说:
“但他的传人在。”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站在它面前、腰间挂着残破的刀、怀里揣着无数神石的人族。
它说:
“你替他回答。”
柳林说:
“是。”
它说:
“你觉得我坏透了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没有。”
它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坏透的人。”
“不会等一个人三万年。”
“只为了问他自己有没有坏透。”
它沉默。
很久很久。
那些钻进钻出的蛆虫。
同时停止了蠕动。
一条。
两条。
三条。
成千上万条。
它们从它的血肉里爬出来。
不再钻回去。
堆在它脚边。
堆成一座小小的、蠕动的山。
它的皮肤开始愈合。
不是长出新皮。
是那些剥落了三万年的旧皮。
一片一片。
从骨屑地面上浮起来。
重新贴回它身上。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正在恢复原状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刀。
曾经牵过孩子。
曾经在某个已经不记得的黄昏。
接过一碗刚烧开的白开水。
它把这只手举到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它说:
“我叫渊等。”
“等待的等。”
柳林说:
“从今天起,你叫渊归。”
“归来的归。”
它摇了摇头。
“我还是叫渊等。”
它顿了顿。
“等了三万年。”
“等成了习惯。”
柳林没有说话。
渊等从王座上站起身。
它的腿已经三万年没有走过路。
第一脚踩下去。
骨屑没过脚踝。
第二脚。
没过小腿。
第三脚。
它迈出了塔门。
站在那片惨白的骨屑平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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