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离开过这具躯壳的魂魄。
终于找到了门。
它从十字裂缝里飘出来。
很淡。
很轻。
像一缕将熄未熄的烟。
它飘到柳林面前。
停了三息。
然后它继续往上飘。
飘过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
飘过羽族霜翼低垂的断翅。
飘过铅灰色的云层。
飘过那七艘悬停在高空的活船。
飘进裂开的云隙。
消失在那片混沌初开的、原初的暗里。
柳林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把那具空壳从垃圾堆里抱出来。
在矿区边缘的荒地上挖了一个坑。
把空壳放进去。
覆上土。
没有立碑。
但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从旧日族眉心剜下的神石。
是第一次猎杀的那颗。
最小的。
裂纹最深的。
他把这颗神石放在坟头。
压在一小块从暗河边捡来的、被河水冲刷了三百年、光滑如镜的鹅卵石下面。
神石的光芒透过鹅卵石。
幽绿的光。
很淡。
像深海最深处,最后一盏未熄灭的灯。
柳林站起身。
他对着这座无名的坟。
轻轻说:
“下辈子。”
“投个好人家。”
他转身。
走进夜色。
归途跟在他身后。
幽蓝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哀伤”的东西。
它问:
父神。
它会去哪里。
柳林说:
不知道。
归途说:
它会恨那些把它扔在垃圾堆里的族人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也许不会。
归途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它终于可以走了。
归途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眉心那道金纹弯成细细的弧线。
像笑。
也像哭。
旧日族降临的第二十天。
柳林的猎杀暴露了。
不是他失手。
是织丝族。
那只曾经被蝎族绑架、手臂上留下三道烫伤的年轻族人。
她叫阿织。
阿织今年十九岁。
是织丝族这一代手艺最好的姑娘。
老族长说,她织的灵丝软甲,比族长十五岁时织的那块还要薄、还要韧。
阿织平时不出蚕房。
她只坐在那架从雾泽带出来的、烧焦了一角的旧纺车前。
从早到晚。
从春到秋。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她指间流淌。
像把时间也纺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旧日族降临之后,阿织开始出蚕房了。
不是去酒馆喝茶。
是去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坐着。
不说话。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霜翼问她:
“姑娘,你在等谁?”
阿织摇了摇头。
她说:
“没有等谁。”
霜翼说:
“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阿织沉默了很久。
她说:
“我想看清楚。”
霜翼说:
“看清楚什么?”
阿织说:
“看清楚它们是什么。”
那天夜里,阿织没有回蚕房。
她藏在矿区边缘一堆废弃矿渣后面。
距离垃圾堆只有三十丈。
她亲眼看见柳林把那只旧日族空壳从垃圾堆里抱出来。
亲手挖坑。
亲手埋葬。
亲手把那颗幽绿的神石压在坟头。
她看见柳林站起身。
对着那座无名的坟。
轻轻说: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阿织没有出声。
她蹲在矿渣后面。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直到柳林走进夜色。
直到归途的幽蓝眼瞳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才站起来。
腿已经蹲麻了。
她扶着矿渣堆。
一瘸一拐。
走回蚕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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