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族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它没有叫住他。
但柳林知道,它会吃那些矿石的。
因为他感知到了。
它眼底那两团随时可能熄灭的荧光里,有一丝极细极细的、还在燃烧的——
不甘。
不想死。
不想让石族灭绝。
不想辜负那三千个已经死去的族人。
这就够了。
柳林攀出裂隙。
阿苔站在洞口。
她的发顶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说:
“两个时辰。”
阿苔没有说她等了两个时辰又一刻钟。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家。”
柳林说。
他们并肩走回灯城。
身后,矿区深处,地底迷宫的裂隙里。
那捧淡金色的本源矿石,正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
老石族伸出干枯的手指。
拈起一片。
放进嘴里。
矿石在它舌尖缓缓融化。
像三千年前,它还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尝到高品位矿脉的滋味。
它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一滴浑浊的液体从它眼角渗出。
那不是泪。
石族没有泪腺。
那是矿核深处,被干涸封印了三百年的某种东西。
终于化开了。
石族没有归顺。
但也没有拒绝。
老石族吃了柳林送的本源矿石。
第三天,它吃了第二片。
第七天,它吃了第三片。
它的矿核开始缓慢修复。
它皲裂千年的表皮,边缘那些最细密的裂纹,开始一丝一丝愈合。
它依然没有说归顺。
但它让族人收下了柳林第二次送来的矿石。
第三次。
第四次。
柳林每隔十天去一次地底迷宫。
每次带一小捧土之本源凝结的矿石碎片。
每次放下矿石,坐一盏茶时间,然后起身离开。
他没有问老石族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石族也没有主动提。
它们就这样沉默地相处着。
像两座对望了千年的山。
阿苔问柳林:
“石族会归顺吗。”
柳林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
“但它们在吃矿石。”
“这比归顺重要。”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擦着灶台。
柳林坐在角落,继续擦碗。
窗外灯火幽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骨面族从三十七只繁衍到六十二只。
归途长得很快。
它已经不需要趴在柳林肩头了。
它可以自己站在地上,仰着头和柳林说话。
它的幽蓝眼瞳比之前更深邃。
眉心那道金纹比之前更亮。
它的声音依然沙哑,但不再含混。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父神。
嗯。
红药姑姑今天换了新发绳。
嗯。
瘦子叔叔偷藏点心的柜子换了位置。
嗯。
胖子叔叔烧水的时候哼歌了。
柳林抬起头。
哼什么。
归途想了想。
听不清。
但调子很高兴。
柳林低下头。
他继续擦碗。
但他嘴角微微扬起。
归途看着他。
它忽然说:
父神。
嗯。
你笑的时候。
柳林没有抬头。
像什么。
归途想了想。
像春天的河。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窗外灯火摇曳。
阿苔站在灶台边。
她没有回头。
但她手里的抹布,停在那只擦了八遍的陶碗边缘。
很久。
很久。
她轻轻笑了一下。
归途说得对。
她想。
是像春天的河。
柳林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下去。
骨面族慢慢繁衍。
鳞族守着暗河。
羽族试着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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