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小小的阿止便冲我飞奔过来,快乐得像一只无忧的雏鸟。
却被清欢拦在御前。
我睇了无措的阿止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玉乾宫众人侍奉安郡王有功,赏。」
「各家都来我这儿领赏。」
守在周围的宫人方跟着清欢鱼贯而出。
直至仅剩我和阿止二人后,我才安心地将小小的他拥在怀里。
「阿止,伤好些了没?」
我掏出玉肌膏,急急撩开他的衣袖。
魏家那些杀千刀的,借着御前军之便,每每仗势欺辱阿止。
几月前还猖狂到将他摔于泥地中,蹭了一臂破损。
这玉乾宫中竟无一人敢言。
是我屡次问阿止,才从他的欲言又止中撬出个大概。
那时他臂上的伤早发了疡,入夜后高热不退。
最后是割了烂肉,用烈酒一遍一遍浇洗伤口,才堪堪保住性命。
「好,好多了。」
慌乱的阿止将手臂藏在背后,被我一把扯过撩开袍袖。
伤口是快好了。
但那条小小的手臂上布满痂痕,触目惊心。
他还不到十一岁啊,那些狗贼怎么下得去手?
「陛下别哭。」
温热的小手触上我涌起泪的双眼。
阿止从小便懂事。
就连被烈酒浇洗烂肉伤口时,他也死死咬牙,愣是不哭。
眼下见我掉泪,他却忍不住呜咽起来:
「阿止不痛了,真的。姑姑别哭了好吗……」
「你叫我什么?!」
我厉声问他,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住。」
哭泣着的阿止,一如犯了错的孩童,低下了头。「阿止只是想姑姑了……」
「姜止!」
收起眼泪的我严厉地喝斥他:
「朕讲过多少次,人前要叫我什么?人后要叫我什么?」
「人前要叫陛下,人后要叫阿姐。」
「那你为何总是忘记,一犯再犯?」
「对不住……阿姐,阿姐。」惊慌失措的阿止连连唤我。
见我不言,他又着急地扯住我袖角,眼泪都顾不上擦:
「阿姐最喜欢看我读书了。我这就去读书,阿姐别气了好吗?」
「好。」
叹了口气,我心疼地将阿止搂入怀中。
自父亲兄嫂去世以后,阿止便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
若不是攸关他性命,我怎舍得厉声斥他?
爱之深,责之切。
我姜吕,定要拼尽所能,护阿止一生周全。
就如三年前阿止的娘亲,我的嫂嫂拼了命地护住我一般。
(四)
我嫂嫂是个极温柔的人。
会给我扎漂亮的蝴蝶纸鸢。
会替我梳最好看的发髻。
会安慰我说,我们娇娇最好看了,以后定能找到如意郎君。
纵使是死前,一直流着泪的她,
还是会温柔地哄我:「娇娇乖,记住别睁眼也别出声。」
颤抖的手轻轻地阖上我的眼:
「答应嫂嫂,活下去。如何也好,一定要活下去。」
但我不乖。
那个弥漫着血腥气味的晚上,
藏在木板下的我,抱着昏睡的阿止,没有闭眼。
于是我看到,我极为温柔善良的嫂嫂,被闯进来的暴军群群围上。
如对待畜生般地,肆意凌虐摧残。
她就倒在我眼前的木板上。
残破不堪的身体挡住那细小的缝隙。
汩汩不断的鲜血染湿了她凌乱的裙衫。
「知道你的夫君吗?他方才自尽了,就因为我诓他说,只要他自戕,我便放过你。」
为首的恶人哈哈笑着,
一脚踩在她满布血污的姣好面容上,如踩死一只断翅的蝶。
「而你的父兄一个时辰前,也被当成是始作俑者和乱臣贼子给诛了。」
「狗,狗贼……」
她嘴里呢喃着,脸上第一次出现怨毒的神情。
趁着那狗贼大笑之际,她撑起最后一口气,死死咬上他的脚踝,
却被他一脚踢断了脖子。
黏糊糊的,温热的血。
渗下木板的间隙,糊住了我迷蒙的泪眼。
……
我时刻都记得,
作为杨将军嫡女的嫂嫂,咽气前连哼都没哼一声。
与眼前伏于我脚下,苟延残喘的魏延截然相反。
被捆成一团的他目跐尽裂,向我咆哮道:
「是你!」
「当然是朕。」
我朝他笑。方才玉乾宫的眼泪,早被擦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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