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在书信中告知他陈伯父过世的消息,将陈家破产的事情瞒了下来。
战乱纷仍,他未能回国守孝。
我则靠着售卖绣品为他攒下学费。
六年来,我无怨无悔。
直到他和许安安挽臂而来。
我的一切希冀,都被击得粉碎。
我伸出手来,幻想上面还残留着当时的火热。
只可惜——
这些年里,当初不沾阳春水的手指,已密布了针眼和伤疤。
雪花落在我生了重重冻疮的手指上,迟迟才肯融化。
回到租住的小屋,陈伯母已热好稀粥,包了饺子等我回来。
她望向我身后,有些奇怪。
「书远呢,轮船又耽搁了?」
我下意识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如今书远将要回国,你们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热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我急不可耐地低头咬了一口。
苦咸的泪水滴入口中,难得吃到的肉馅也无了香气。
晚些时候,陈书远终于寻了过来,却带着许安安。
我为他们开了门。
一进来,许安安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这样老旧的宅子,也是不多见了。」
她的睫毛浓密,脸颊因为天寒,被冻出浅浅的红色,更加楚楚动人。
我有些局促,但未能躲过她的目光。
许安安瞧着我,低声说:「书远同我说过你的出身。过去大宅院的手段,果真厉害,以为笼络了老太太,便真能得了人心?」
我本就不是多话的人,面对这样的恶语,竟不知说什么好。
我朝着陈书远投去求助的目光。
陈书远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并不看我。
此时,陈伯母本来已经睡下,听闻陈书远来了,又迎了出来。
陈书远颇为欢喜,握住他母亲的双手。
「怎的这会才回来?」
陈书远垂下眸子,道:「轮船在东洋靠岸时耽搁了。」
陈伯母还要说话,陈书远轻轻揽过许安安,带到陈伯母面前。
「母亲,这位是许安安,我留洋的同学……」
陈伯母见着二人亲昵的举动,心下明白,登时冷下面孔,打断陈书远的话。
「这样晚了,请她回去吧。」
许安安脸上笑容凝固,她很是聪明,当下退让。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伯母了。」
陈伯母点头,态度冷淡。
3
陈伯母一直等到陈书远送了许安安回来。
她指着陈书远的鼻子,大骂他没有良心。
同时将我这些年里如何为了护她同家中翻脸,如何为了买药点灯熬油赶制绣品赚钱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你若要同那许安安好,便不要认我这个母亲!」
陈书远站在陈伯母面前,始终保持着眼观鼻的姿态。
这是他无声的抗拒。
当年,陈书远要出国研读机械学,我父亲便不大同意。
我家是满清遗族,对于国外的花花世界,始终无法完全认同。
父亲声称他若要走,婚事便作不得数。
他立在我家堂下,固执地求我父亲收回成命时,便是这幅光景。
他不肯舍弃我,也不肯舍弃学业。
我父亲终于被他说动。
现在想来,父亲实际是为了我好。
如今,陈书远不肯放弃的人,换成了许安安。
我和他的婚事,只怕终究还是不能作数了。
我瞧着陈书远的模样,到底难以狠下心来为难他。
「算了。」我轻轻拉着陈伯母的衣襟。
陈伯母流了满脸的泪,勒令陈书远去为已故的陈伯伯上香,罚他在牌位前跪满一个时辰。
我在灯下做针线,陈书远揉着腿走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我一抬头,撞进了他一双清澈的眸子里。
从前,他总是这般望着我。
流转的目光里,充满了情愫和温柔。
「工厂破产的事,你为何不在信中提及?」陈书远缓缓说。
我站起身,想要解释些什么。
慌乱间,针未曾收好,扎破了手指。
陈书远捏住我的手指,将血用力往外挤了挤。
「再受伤,便要像这样将脏血挤出,否则容易感染,知道么?」
纤长的手指带着温度,一直灼热到我心里。
他垂着眸子,神情严肃而认真。
他的模样和当初的少年逐渐重合,跨越时光,来到我面前。
我忽而觉得自己这双伤痕累累、红肿了一圈的手,着实不配和他这般亲密。
我下意识抽回手。
陈书远侧过头来看我,我们二人都如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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