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回过脸来的一瞬间,萍水琉看清了他的眼睛。
战事结束后,萍水琉离开舒国北疆,依旧毫无目的地云游,数次路过舒国皇城,都寻了各种理由,小心翼翼绕过了。饶是如此,她仍旧结识了不少为太子做事的人,比如流云、魁星,终于在好友的再三坚持下,被介绍给了太子。
白吟风在自己的昆瑾宫书房接见了她,那时他正对着满案的公文,放下手中的奏折,他抬眼看向身穿着五彩霞衣的女子似流霞步入,和书房内简约大方的摆设格格不入。他走到她面前,扶起女子,道:“婇剑萍水琉,果然名不虚传。”
萍水琉抬眼看见了他的眼睛,那一刻她好像忽然回到了那天黄昏的战阵,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在那里的。
此后跟随在白吟风身边的日子里,萍水琉曾以为自己终能够接近另一个人在他心中所占的位置,虽然她一直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直到有一天,有一个眼神明澈的秀女出现。其实萍水琉对镜自照,发现自己不知道哪里,和那女子有些相似,许是眼神,许是笑容。
她曾在雨天为他撑伞,曾在他自虐受伤时替他敷药,曾在寒夜里为他肩头披上狐裘,也曾在月影孤光下磨墨掌灯,而后静静坐在他身旁端详。每每为他燃起一截迷迭香,她黯然退出房去,她心头便好似被生生抠出一块去。而她一面加倍恪守着下属的本分,一面又为他的不曾拒绝自己而偷偷窃喜。每每他问自己,要点什么?她便说,请太子为我奏上一曲吧。他便温和有礼地笑笑,说声谢谢她为他办了什么事,去屋里拿出白玉琴来,到御花园南边儿的亭子里为她抚琴。他总是弹不同的曲调,饶是萍水琉见多识广,却也从未听过。他抚琴之时眼神分外专注,却从不抬头,有时甚至闭着眼弹,但都是一丝不苟、严谨之极的。直到有一日,萍水琉看到那几个渌国秀女走近,白吟风竟仿佛听出了其中一人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注视着其中一人,他最后的一个宫琴竟然乱了。而他,从未为她乱过曲调呵。
白吟风对她并非特意防备,她同白吟风也算很是贴近,只是白吟风对她虽然信任,却无法放松;虽能亲密,却不致于无隙。她看得到男人眼底身上藏着的浓浓寂寞,却无力帮他分担一二;她心甘情愿将自己双手奉上,却每每与他情热如火后,被那份刻意的礼貌不动声色地利落推离。萍水琉感激他的礼貌和尊重,却也心痛他的固守。她一直觉得,白吟风心思莫测,手段多变,在男女私情上却堪称光明磊落坦荡无碍——他能给她什么,不能给她什么,举手投足间早已说得一清二楚,从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摇摆不定。
这一生一世,她都成不了他心里的那个人。他麾下能人甚多,她没有一样独一无二的本事,让自己能脱颖而出——这样无依无傍的自己,却依然能够留在他的身边,也许已经是一种上天的眷顾。更或许,她真的眉宇间有点像一个人而已。那天夜里,她送那个女子出宫,便发现了她和自己的眼神有莫名的相似。
他为了她,跑出皇宫去,竟然也是走的那条密道。等一个多月,他抱了她回来,自己却也病了一场。两三天的时间,足够萍水琉为他担心忧劳了。
她将盛过参汤的碗细细洗净了放在一旁,回身去顾炉上正温着糕点的文火。她腰间的配剑磕上灶台,发出轻微的嗡鸣,她便将配剑解下摆在一边。这把剑也曾快意恩仇,也曾笑尽英雄,如今却封在壳中,再也不能随心所欲挥洒。萍山上的光景,似乎已经离她很远了,彼时无所牵挂,也便无所惧怕,而今心中有所求,也明明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白吟风倾尽心血,要去争了家国天下,她在旁甘效犬马,略尽绵力,却只有如萤火比皓月,多一分不察,少一分亦不差。她心心念念只有这一个主人,对那人而言,她却从来都不是那么紧要——对错否,正邪否,值得否,她皆想不通透,更不愿去想。她只愿此后日日都如今日这般,炖一碗参汤,他端在手中慢饮。
然而却是不能够。
即便飞花逐水,也终有尽处,一朝汇入沟渠便再也回不得头——她本以为可以随着他到天涯海角,却在皇陵江畔停住了脚步。她的身心俱只有一个,如今却要她分一些给另外一个人,好比是要将她开膛破肚,将身心双分,迟早要了她的性命。
白吟风没有出言挽留,同她一道站在皇陵江的渡口,隔岸眺望几经易手繁华依旧古老的舒国皇城。那样的目光让萍水琉想起当日负手而立远看予阿的黑甲少年,纵然卸去不可一世的狂妄和骄傲,却始终不曾失却那份吞吐江山的气魄。萍水琉蓦然觉得四年光阴恍然如梦,烟云散尽之后,她仍是那年仗剑四方不谙世事的少女,披一件七彩斗篷,悄悄躲在不远处的山岗草丛。黑甲白旗的舒国小队策马从她面前涌过,她见有人从军阵上方取敌首级,却始终没能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这时,她听见白吟风缓缓道:“这些年,烦劳你了。”语气平平,好像在陈述事实,没有讨好也没有讥讽,就如同那日初见她时,他说,“婇剑萍水琉,果是名不虚传。”
萍水琉心头一惊,不知道他在暗示些什么,她知道自己此去已无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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