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烟的存在,就像禹颉生命长河里的一个蛆,在他溃烂的伤口处爬来爬去。尽管这个蛆恬静美丽,但也在不断提醒着他曾经的屈辱和荒诞。
禹颉在春烟走后,便将小节买给他的黄酒和驴肉一一摊开。只是他并没有动,而是摆在桌子上,只是那样看着。仿佛看着这些东西,就如同小节陪在他身边学戏一样。
他是何等的思念小节,又是何等的思念着他的儿子,禹颜酌。
“师父。”顾轻敲了好一会儿门都没人开,只得大着胆子将虚掩的门打开,自己进来了。
“我已经跟畅春园的傅经理谈妥了,待南方的戏班子进京,便可以将场地腾出来,办一场南北梨园学习会。”
顾轻见禹颉盯着桌子上的一堆吃食发呆,并没有回应他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提醒了一句:“师父,到时候颜酌和叶老板也会一同来的。”
禹颉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顾轻做事一向干净利索,他从不担心。只是听到两个熟悉的名字,他的心脏还是抽痛了一下。
“知道了,下去吧。”
“哎!”顾轻答应着,又行了礼,才退出师父的房里。
顾轻一只脚刚踏出门口时,便听见禹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天是春烟娘的忌日,你帮我去给她上柱香。但不要告诉她们母女。”
“哎!”顾轻重重的答应了一声,他一向只替师父做事,从不问缘由。只是担心春烟又要伤心了。
春烟回房时,等到她的不仅是蜜罐和乳糖,还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幼鸟通体湛蓝,双目如镶嵌了宝石,爪子却是鲜艳的红色。
“这是我在河边捡到的。”顾轻掀了帘子进来,看见春烟宝贝似的将那个幼鸟捧在手心。翠鸟无精打采的样子,显然受过重创。
“这可是我从几个顽童的手里哄骗过来的,”顾轻大踏步的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瓶从西药馆里买回来的药水:“遇见它时,几个孩子正在拿它互相抛着取乐。”
春烟撇了撇嘴:“果真应了那句话,人之初性本恶。”手上却仍旧是小心的将它放回顾轻准备的笼子里。
“看不出丫头还对荀子感兴趣。”顾轻玩笑了一句,之后撩了撩大褂,将袖口里藏着的小鱼罐拿出来,交给春烟:“这些是翠鸟的食物,以后你只在放学时喂它便好,其他时间我会照顾好它。”
“原来这小只就是传说中的翠鸟……”春烟忽然想起那一日在白府唱戏时,白老太爷送了顾轻一奁点翠,正是从上百只活翠鸟身上拔下的羽毛制作而成的。
“丫头,我知你在想什么。”顾轻将目光从呼吸微弱的翠鸟身上挪开,望着春烟一脸落寞的神情:“我正要对你说此事。”
春烟默不作声,放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倔强的模样。
“那时我刚唱旦角不久,遇事慌张没有主见。领了那奁点翠,心里知道这东西血腥,可是心中胆怯不敢归还,恐折了师父的颜面和荣福堂的前途。
这些日子走南闯北,方才知道有些东西该坚持还是要坚持。春烟,我决定在南方戏班子进京时,成立联合京剧社,将那点翠上交给国家。
至于白凤娇送我的镯子,我已经跟师父讨了还给她了。从前我不知道她对我存了这样的心思。若是普通的票友,我也就替荣福堂收了。可她有意跟我亲近,我便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春烟,在感情上我有洁癖。我的心给你,人给你,心思意念也全存了你,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不过你放心,即便不收这些卖艺的礼物,我也能让你过上富足的生活。我跟剧院的经理联系了,或是以后能在剧场演出,有戏票的收入,便再也不必街头卖艺了。
你从茶馆看望小节回来的那一夜,我走的匆忙,便是在筹备这件事。”
顾轻一股脑的说了这许多,春烟的心又开始融化成一滩水了。笼子里的翠鸟“啾啾”两声,才有点精气神挣扎着要站起来。
“眼下才终于有时间听你仔细说,小节他还好吗?”
那一夜,春烟明明已经说过了小节很好。可顾轻仍是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
“小节现在御顺轩,茶馆的王老板待他很是客气,并不介怀荣福堂的旧人去探望他。”春烟一五一十的答复着。
顾轻稍稍放心些,春烟对他说的话太重要了,他一直记挂着这个小师弟,却不敢随意表达着关心。听到春烟的话,正在心里盘算着何日再去探望小节。
“顾轻,谢谢你待我这样好。”春烟低头呢喃,还是落到了顾轻的耳朵里。
“不,现在还不够好,”顾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还要时时警醒自己。丫头还会忧伤,会苦闷,会身不由己,我便不能停止勤勉的苦练,什么时候我能给你一个安逸的生活,让你得偿所愿的过日子,那时才算好。”
春烟羞红了耳根,轻轻抚摸那翠鸟的羽毛,不再接他的话。
“这只鸟儿痊愈之后,我们就将它送回河边。让它去找它的妈妈。”她望着他,期待他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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